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迈巴赫后座的女孩

予安,你换来的春天

那辆迈巴赫安静地滑入辅路时,沈今朝正坐在后座写作业。车窗外的梧桐叶还没黄透,被晚风卷着打在玻璃上,像无数只疲倦的手。

「小姐,到了。」司机老周没有回头,只是把后视镜微微调了个角度。

沈今朝嗯了一声,收起钢笔。她写字的时候很用力,指尖有薄薄的茧,像某种无声的证明。十四岁的女孩,校服裙摆压得平整,头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这是沈家的规矩,哪怕家里只剩下两个人,规矩也不能散。

老周绕到后面开门,她下车时听见老宅的铁门发出沉闷的响。三层的洋楼矗立在暮色里,每扇窗都亮着灯。管家吴妈已经站在台阶上等,手里搭着她的薄外套。

「太太打过电话,说今晚有应酬,让小姐先吃。」吴妈接过她的书包,动作轻柔得像接过一件瓷器。

沈今朝点点头,换鞋,洗手,在长餐桌的一端坐下。十二道菜,整整齐齐,她一个人吃。筷子碰着瓷碗发出细碎的响声,在空旷的餐厅里格外清晰。她想起五岁那年,父亲还在,餐桌总是显得没那么冷清和孤独。

后来父亲的车在高速上出了事。再后来,母亲秦蔚蓝接手了沈氏所有的产业,家族里的人在一夜之间变得客气而遥远。沈今朝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练字的,一笔一划,写得极慢极稳。

「小姐。」吴妈端来汤盅,「今天学校……还好吗?」

「嗯。」沈今朝舀了一勺汤,「数学考了第一。」

吴妈脸上露出欣慰的笑,退到一旁。沈今朝低头喝汤,余光扫到餐边柜上的相框——那是去年母亲在集团年会上拍的,穿着墨绿色的旗袍,站在台上剪彩,身后是沈氏地产四个烫金大字。母亲的侧脸被灯光勾出锋利的线条,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

电视开着,本地新闻频道正在播沈氏捐建希望小学的报道。主持人说,这是沈氏第三十二所公益项目,彰显企业社会责任。沈今朝看着屏幕上母亲的微笑,忽然想起前天深夜,她起床上厕所时经过书房,听见母亲在打电话。

「……城西那块地必须拿下,不管用什么办法。」母亲的声音压得很低,「今朝还小,沈家不能倒。」

她当时站在走廊的阴影里,赤着脚,大理石地面冰凉。那是她第一次意识到,原来母亲也会累,也会在深夜里独自扛着什么她看不懂的东西。

吃完晚饭,沈今朝上楼写作业。她的房间在三楼东侧,窗外正对着花园里那棵老桂树。九月的风把桂花香送进来,甜得有些发苦。她摊开英语练习册,笔尖沙沙地划过纸面,一行一行,规规矩矩。

手机震了一下。同桌苏晓发来消息:「你看到班群没?下周家长会,你妈来吗?」

沈今朝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字:「来。」

放下手机,她走到窗前。路灯把桂树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草地上像一道安静的伤口。远处城市的灯火正一盏盏亮起来,璀璨得有些虚假。她知道母亲此刻就在某栋高楼里,和一些人周旋,喝一些酒,说一些她长大后才会懂的话。

窗台上放着一个玻璃罐,里面是她攒的硬币。从父亲去世那年攒起,一块、五毛、一毛,沉甸甸地压着罐底。她不知道攒这些做什么,只是觉得应该攒着。就像她每天都要把鞋子摆正,要把书角压平,要把自己活得滴水不漏。

因为她是沈今朝。因为沈家只有她一个孩子。

深夜十一点,楼下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沈今朝从作业里抬起头,听见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的脆响,一下,一下,越来越近。她合上练习册,关掉台灯,在黑暗中躺下来。

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她闭着眼睛,感觉到母亲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香水味飘进来,是熟悉的鸢尾调。然后门又被轻轻合上,脚步声远去。

沈今朝睁开眼。月光透过纱帘落在天花板上,碎成一片银白的光斑。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想起今天放学时在校门口看见的那个女人——穿着褪色的外套,头发随意挽着,对着一个男孩喊,书包带子勒不勒。

她没见过母亲那样。母亲永远是精致的,挺拔的,像沈氏大厦顶楼那面永远明亮的玻璃幕墙。

窗外的桂树沙沙地响。沈今朝闭着眼睛,在心里背单词。abandon,放弃。abstract,抽象的。她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地念,念到第十七个的时候,终于睡着了。

月光落在那罐硬币上,泛着温润的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