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青云:知君本心,旧貌皆真
浣纱集市晚风温柔,落英漫过青石街巷。
方才那句六境之中,我与他终会有一战的余韵还凝在空气里,微凉苍凉,未散分毫。
街巷尽头,云海轻轻动荡。
一抹玄色身影踏风而来,步履从容,身姿挺拔如孤峰。纪伯宰处理完无归海琐事,便即刻赶来接她,远远便看见繁花之下两道清丽身影,一绯一白,静静相对。
他目光第一时间落定在博纾辞身上,确认她气色安稳、周身无伤,眼底积攒的紧张与忐忑瞬间尽数松缓。
随后,视线才缓缓移向那一身绯红纱裙、月华温婉的女子。
眉眼熟悉,气韵如故,却全然褪去当年尧光太子的少年英气,化作极致温柔婉转的女儿姿态。
纪伯宰眸色微顿,显然认出了这张他看了数千年的脸,只是一时未能将昔日那个常伴博纾辞身侧、与她亲昵无间的“明献太子”,和眼前花月夜楼主明意重合。
他脚步轻落,停在博纾辞身侧,没有半分生人疏离,只低眸看向她,嗓音温和:“逛得可好?”
博纾辞抬眸望他,眼底方才沉淀的宿命寒凉稍稍柔化,轻轻点头:“甚好,集市热闹,散心足矣。”
说完,她主动侧身,看向身侧绯衣女子,坦然开口解释,不躲不藏:“这位便是明献,亦是如今花月夜楼主,明意。”
纪伯宰眸光微动。
博纾辞继续轻声道,语气平和坦荡,将千年隐瞒娓娓道破:
“从前你所见的尧光太子明献,从来都是她女扮男装。”
“她身为尧光皇室唯一嫡女,幼年时局动荡,朝堂豺狼环伺,宗族逼压过甚。为稳尧光基业,保自身性命,她自年少束发,便弃女儿容貌,着太子朝服,掩去真身性别,以储君身份坐镇朝堂千年。”
“世人皆知尧光太子温润如玉、风华绝代,无人知晓,千年朝堂风雨、执掌尧光盛世的,从来都是一位女儿郎。”
“她素来低调隐忍,从不外露真身。如今时局安稳,山河无扰,她便卸下储君重担,褪去男装,化名明意,隐居浣纱花月夜,算是真正为自己活了一回。”
一席话缓缓落地,解开了纪伯宰心底千年的芥蒂。
从前万年,他看着博纾辞与“明献”朝夕相伴、亲昵信任,世人流言四起,他看在眼里,妒在心头,恨她身边永远有旁人温存,恨自己被她彻底隔绝在外。
他吃了千年、怨了千年、酸涩了万年的醋。
到头来,竟是一场干干净净、坦坦荡荡的知己之交。
从头到尾,无半分儿女私情。
纪伯宰望向明意,眼底所有暗藏多年的隔阂、芥蒂、酸涩,尽数悄然散去,只剩坦然颔首。
明意浅浅一笑,温婉有礼,对着他微微福身:“纪仙君 久仰。从前掩性藏身,诸多不便,未曾坦诚相见,还望海涵。”
她通透豁达,知晓纪伯宰万年误会、万年苦楚,亦明白他从前所有的疏离与敌意,皆源于深爱。
纪伯宰微微抬手,气度沉敛:“无妨。”
千年误解,本就无关对错,皆是身不由己。
风卷花落,街巷温柔,人心却悄然澄澈通透。
压在纪伯宰心底万年的最大一根刺,今日终于彻底拔除。
原来他嫉妒万年的朝夕相伴,是世间最干净纯粹的知己情。
原来她这一生,薄名在外、众口非议,却从未负过情,从未负过任何人。
所有的绝情、所有的疏离、所有的看似偏爱旁人,全是身不由己,全是隐忍成全。
博纾辞静静看着他释然的眉眼,轻声补了一句:
“千年知己,仅此一人。”
明意眼底暖意更盛。
纪伯宰垂眸看向身侧的女子,眸光深沉如海,藏着无尽的柔软、愧疚与珍重。
他终于彻底明白。
他亏欠她的,何止万年误会。
是她孤身一人,扛尽所有风霜、所有骂名、所有剧毒孤苦,身边唯一温暖的知己,还被他常年猜忌、介意、敌视。
他抬手,极轻地拢了拢她被风吹乱的发丝,声音低哑温柔:
“是我……从前狭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