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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长夜坠渊

岁岁失相逢

真相落地的那一刻,林栖的世界彻底塌了。

三年孤城自愈,三年咬牙释怀,三年靠着恨意支撑自己往前走的所有底气,在一本薄薄的日记面前,碎得片瓦无存。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被丢下的人。

是被新鲜感敷衍、被爱意辜负、被人半途厌弃的可怜人。

所以她敢恨、敢放下、敢远走、敢重新生活。

她理直气壮地告诉自己,错的是他,薄情的是他,亏欠的是他。

可原来从头到尾,亏欠的人是她。

他赌上自己所有名声、所有余生、所有温柔,演了一场彻头彻尾的负心戏,独自扛下绝症、化疗、剧痛、孤独与死亡。

把生路给了她,把死局留给自己。

林栖抱着那只实木木盒,维持着端坐地板的姿势,僵了整整一夜。

窗外的海边日出照常升起,天光穿透落地窗,洒满整间温暖的公寓。

这是江叙白拼尽全力为她换来的、岁岁安稳的晨光。

可她再也看不见半点光亮。

曾经被恨意填满的心口,此刻被滔天的愧疚、悔恨、绝望彻底吞噬,冰冷的窒息感裹住四肢百骸,让她连呼吸都带着剧痛。

她终于读懂了所有细节。

读懂了他骤然变冷的态度、决绝伤人的话语、刻意疏远的陪伴;

读懂了他当年频频头痛、日渐憔悴、隐忍疲惫的模样;

读懂了他那句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从来不是嫌弃,是自知命尽,不敢拖累。

他二十二岁,康健温柔,坦荡顺遂,满心满眼都是和她的未来。

二十三岁,命运骤降绝症,他别无选择,只能亲手斩断挚爱。

他怕她崩溃,怕她沉沦,怕她陪着他等死,怕她好不容易回暖的人生,彻底随他覆灭。

所以他宁愿让她恨他三年、怨他三年、骂他薄情寡义三年。

因为恨意能让人往前走,爱意和悲痛,只会困住人一辈子。

他算尽了所有,唯独算漏了——

迟来的真相,比直面死亡,更能摧毁一个人。

天光大亮,林栖依旧一动不动。

不哭、不闹、不颤抖,只是眼神空洞死寂,眼底最后一点烟火彻底熄灭,整个人像一具失去灵魂的空壳。

从前的她,是孤僻清冷。

此刻的她,是彻底荒芜。

许知夏清晨敲门送早餐,推门而入的瞬间,心底骤然一寒。

满屋死寂,窗帘大开,刺眼的日光落在林栖惨白死寂的脸上。

她抱着木盒坐在冰凉地板上,眸底空空荡荡,没有情绪,没有神采,连呼吸都轻得近乎微弱。

“栖栖?”许知夏快步上前,心慌不已,“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无论怎么呼唤、摇晃,林栖都毫无反应。

她的意识早已坠入无边深渊,反复循环的全是三年前的画面。

秋风巷口,她抱着热汤满心奔赴,被他冷言驱赶;

雨夜别离,她强忍心碎转身,独自咽下所有委屈;

整整三年,她在远方安稳度日,怨他负心,怨他薄情。

可彼时的他,正在冰冷的病房里,顶着颅内撕裂的剧痛,一笔一画写着想念,忍着病痛祝她岁岁平安。

她安然生活的每一天,都是他痛不欲生、苟延残喘的每一天。

“知夏……”良久,林栖终于发出声音,沙哑破碎,几不可闻,“我错了。”

“我恨了他三年。可他……是为了救我。”

一句话落,积攒整夜的情绪轰然崩塌。

没有撕心裂肺的痛哭,只有无声无息的落泪。大颗大颗的眼泪砸在木质盒盖上,滚烫灼人,却暖不透她早已冰封的心脏。

许知夏瞬间红了眼眶,大概猜到了前因后果,只能死死抱住她,心疼得发酸,却无从安慰。

这种极致的牺牲与迟来的真相,没有任何语言可以治愈。

从这天起,林栖彻底垮了。

重度抑郁,汹涌复发,比年少任何一次崩溃都要彻底。

她开始失眠。

夜夜睁眼到天光,闭上眼就是江叙白温柔的眉眼,转瞬又是他病痛憔悴、独自离世的模样。

两种画面日夜交替凌迟,让她昼夜无休,不得安宁。

她开始厌食。

三餐无味,食不下咽,曾经被慢慢养回来的气色飞速褪去,身形一日比一日消瘦,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她辞去了安稳的工作,闭门不出,隔绝了所有社交。

曾经被阳光、海风、烟火填满的公寓,重新变回漆黑死寂的牢笼。

她拉紧所有窗帘,拒绝光亮,拒绝人声,拒绝所有安稳美好的生活。

这本是江叙白用命换来的安稳人生,可她再也不配、也再也不敢拥有。

她活着的每一天,都是对他的辜负。

苏晚连夜从千里之外赶来,推开房门看见死气沉沉的她,瞬间崩溃落泪。

从前那个慢慢变好、眼里有光、学会温柔的林栖,彻底消失了。

她又变回了从前孤僻沉默、自我封闭的模样,甚至比从前更甚。

年少的孤寂是无依无靠,如今的死寂是罪孽深重。

“栖栖,别这样好不好?”苏晚蹲在她身前,哭着劝她,“他牺牲自己,是想让你好好活着,不是让你自我折磨、自我颓废!”

“好好活着?”林栖轻轻抬眼,眼底一片荒芜悲凉,“我怎么好好活?”

“他替我扛了所有风雨、所有病痛、所有死亡。

他背着一身骂名独自赴死,我却在远方心安理得地恨他、过好日子。”

“我好好活着的每一天,都是在践踏他的深情,辜负他的牺牲。”

她活得越安稳、越幸福、越顺遂,就越对不起那个独自长眠的少年。

陆屿打来电话,声音沉重无奈:“沈聿说,江叙白最后走得很安静,没有遗憾,唯一的心愿就是你岁岁平安。”

“可我平安不了。”

林栖低声呢喃,字字泣血。

最大的不平安,就是我知情太晚,悔过太迟,余生只能抱着愧疚活着。

此后漫长岁月,抑郁成疾,缠绵不愈。

她开始习惯性独处、发呆、自我否定。

无数个深夜,她会翻开那一本本泛黄的日记,一字一句重读他隐忍的深情,一遍遍感受他当年的病痛与孤独。

他的温柔有多干净,她的愧疚就有多深沉。

他的牺牲有多惨烈,她的余生就有多煎熬。

旁人都以为,三年时间足够抚平情伤,真相揭晓最多只是遗憾。

可只有林栖自己知道——

她的人生,在得知真相的那一刻,就已经彻底死了。

她熬过了年少孤寒,熬过了爱恨别离,熬过了三年怨怼。

却永远熬不过,这场迟来一生的深情与成全。

临江城再无晚风少年,海边孤城只剩余生空人。

他赠她一身温柔,渡她走出黑暗长夜。

他替她挡尽风雨,忍尽病痛,扛尽骂名。

最后,留她在人间,岁岁孤寂,夜夜坠渊,空等余生,永失相逢。

春花秋月年年往复,山河岁岁依旧。

只是那个曾予她全世界温柔的少年,

再也不会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