崩塌前夜

——崩塌前最后一件蠢事

第六年第一百一十六天。炉火崩塌前夜。晚上十一点。

事后回想起来，所有人都同意：如果那天晚上没有发生那件蠢事，也许一切都会不同。

这不是真的。但人们喜欢这样想。

事情的起因是一包泡面。

准确地说，是日清杯面——海鲜味。同盟阵线后勤部的配给清单上不存在这个物品。它不属于任何预算项目、任何采购计划、任何成员的私人储备。

它就是凭空出现在了品川区地下设施第三层走廊的配电箱上面。

没有人知道它从哪里来。

但所有人都想要它。

最先发现泡面的是日高翼。

她当时刚结束战斗部队第四中队的夜间巡逻安排，路过第三层走廊时，魔力感知——她一直开着低功率扫描——检测到了一个异常的、微弱的波动。

来源是配电箱上方。

她以为是敌人。右手凝聚魔力长刀，左手推开配电箱——

一杯日清海鲜杯面。

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像一颗等待被发现的宝石。

日高翼看了它三秒。

然后收起魔力长刀，把泡面拿起来，转身走了。

她走了五步。

"站住。"

走廊尽头，白石铃（技术院副院长其一）靠在墙上，双臂交叉。她不知道在这里站了多久。但她的眼神说明她看到了一切。

"那是公共物资。"

"走廊上捡的不算公共。"

"在设施内部，所有物品默认归后勤部统一调配。公约第三条第二款。"

"那是悲叹之种。泡面不在公约管辖范围内。"

"泡面属于'其他物资'，适用类推原则。"

日高翼握紧了泡面。

白石铃从墙上直起身。

两个同盟阵线的参谋级人物，在凌晨十一点的走廊上，为一杯泡面对峙。

"分。"

第三个人出现了。久世苑从技术实验室探出头，头发乱得像鸟窝，眼镜上还有三个指纹没擦。

"我听到了'泡面'这个词。我要求分。"

"你没份。"白石铃说。

"为什么？"

"因为你没有参与发现过程。"

"我是技术副院长。所有设施内的异常物品都需要技术鉴定。泡面是异常物品——它不在我的物资管理系统里。我需要鉴定它的来源。鉴定的方式是——"

"吃掉它？"

"……流程上是的。"

日高翼趁她们说话的时候又往前走了两步。

"回来。"白石铃说。

"我去倒热水。"

"热水也是公共资源。"

"水是水。你们想要的是面。面在我手上。水在我手上。面加水等于泡面。泡面在我手上。"

白石铃和久世苑同时沉默了一秒。

然后同时跟了上去。

三个人到达"客厅"时，发现里面已经有人了。

水泽雫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一杯热水，是她的薄荷水。

葛城纺躺在沙发的另一端，闭眼，疑似睡着。

园村咲良——

园村咲良不在。

"咲良呢？"久世苑问。

"炉火殿。她说要检查一个回路参数。"水泽雫说，"大概还要——"

话没说完，园村咲良从门口冲了进来。

她的状态是：左脚穿着拖鞋，右脚穿着袜子（没有鞋），眼镜挂在脖子上，手里攥着一个检测仪，头发比久世苑还乱。

"谁有泡面？"

"你怎么知道的？！"白石铃惊了。

"我的炉火监控系统中有一个魔力波动预警。预警源在第三层走廊配电箱附近。我去查看时发现波动已经消失——但配电箱上有一个圆形压痕。直径八厘米。与标准杯面容器底部尺寸一致。我通过走廊的魔力残留追踪到了——"她推了推眼镜，"——你们三个。"

"你是用炉火监控系统——追踪一杯泡面？"

"我的系统检测到了异常波动。我有义务调查。"

"那不是异常波动。那是泡面的魔力残留——不，泡面没有魔力残留——你到底检测到了什么？"

"我检测到了日高翼路过时的魔力辐射。她一直开着战斗模式扫描。扫描波打在杯面上产生了微弱反射。我的系统将反射信号标记为'未知物体'并触发预警。"

"所以——"

"所以从技术角度说，是日高翼的扫描波导致了系统误报。我应该把这次事故记录在案。"

日高翼看着园村咲良。

"你要把'我在走廊上扫描到了一杯泡面'记进炉火监控系统的事故日志？"

"日志要求记录所有异常预警。"

"那你打算怎么写？'预警原因：赤城参谋的扫描波被一杯日清海鲜杯面反射'？"

"我会精简表述。"

"你——"

"够了。"葛城纺的声音从沙发上传来。她仍然闭着眼。"泡面在哪？"

"在我手上。"

"烧水。"

"……您也想要？"

"我是副司令。设施内所有物资归我调配。"

白石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在葛城纺的"副司令权限"面前，公约第三条第二款显得有些苍白。

日高翼认命般地走向热水壶。

六分钟后。

七个人围坐在客厅的矮桌旁。水泽雫、葛城纺、园村咲良、久世苑、白石铃、日高翼——以及安藤真白，她刚结束守火人值班过来，看到客厅里聚了一群人，便不明所以地加入了。

一杯泡面。

七个人。

一杯。

"公平分配方案，"园村咲良掏出计算器，"杯面总重量约七十五克。面饼约六十五克，调料包约十克。六人平分，每人约十点七克。考虑到面饼和调料的分配比例——"

"不行，"久世苑打断，"技术院做了贡献——我的物资管理系统被用来追踪泡面来源。技术院应该多分一份。"

"你的系统是误报。那不算贡献。"

"误报也是报告。流程上——"

"我不接受流程——"

"安静。"葛城纺说。

所有人安静了。

葛城纺坐起来。她看了看泡面，看了看围坐的六个人，然后说：

"猜拳。"

"……猜拳？"

"石头剪刀布。赢的人吃。输的人看着。"

"这是——"

"这是副司令的直接命令。不服的去找水泽。"

所有人看向水泽雫。

水泽雫端着她的薄荷水，面无表情地说："副司令的直接命令优先级高于公约第三条第二款。"

"这不公平！六个人里面日高的反应速度最快——"久世苑抗议。

"石头剪刀布不依赖反应速度。它依赖概率和博弈论。"园村咲良说，然后小声补充，"理论上在足够多轮次中，纯随机策略的期望胜率趋近于三分之一。但人类无法做到纯随机——我们倾向于在赢之后重复、在输之后切换。如果我能建模你们的心理模式——"

"你要用博弈论赢一杯泡面？"

"我在用科学优化我的胜率。"

"那更不公平了！"

葛城纺举起手。

"石头。剪刀。布。"

第一轮。

七只手同时亮出。

结果是：石头×3（日高、安藤、葛城），剪刀×2（水泽、白石），布×2（园村、久世）。

石头淘汰剪刀。剩五人。

"水泽、白石，淘汰。"葛城纺宣布。

"我还没来得及建模——"园村咲良说。

"第二轮。石头剪刀布。"

石头×2（日高、葛城），剪刀×0，布×2（园村、久世），（安藤出了石头但被葛城纺看了眼色后改成了——算了，没有人能证明这件事）。

不对。安藤出了布。

结果：布×3（园村、久世、安藤），石头×2（赤城、葛城）。

布包石头。剩三人：园村、久世、安藤。

日高翼看着自己被淘汰的手，面无表情。但她的灵魂宝石——安全地放在炉火墙上的那颗——据说检测仪显示暗了一个百分点。

第三轮。三人。

园村咲良深呼吸了一下。她的脑子在高速运转：久世上一轮出了布——赢的人倾向于重复——所以久世这一轮大概率出布。布的克制是剪刀。但久世也知道这个规律——所以久世可能预判她会出剪刀而改出石头。那她应该出布。但久世也可能预判她的预判——

"石头。剪刀。布。"

园村：剪刀。

久世：石头。

安藤：布。

安藤赢了。

安藤真白——同盟阵线第三代守火人，十六岁，喜欢在值班时哼歌，妈妈是开咖喱店的——以一个毫无策略的、纯凭直觉的"布"，击败了技术院长的博弈论模型和情报局长的物资追踪系统，赢得了那杯泡面。

全场沉默。

安藤真白低头看了看自己伸出的手（布），又看了看桌上的泡面。

"……我真的可以吃吗？"

"你赢了。"葛城纺说。

"但是——大家都想要——"

"我说了。赢的人吃。输的人看着。"

安藤真白犹豫了一下。然后她撕开了泡面的盖子。

海鲜味的蒸汽升起来，在地下设施的灯光下像一团小小的云。

安藤拿起了筷子。

所有人都看着她。

日高翼的灵魂宝石据说又暗了一个百分点。

安藤夹起第一口面，送进嘴里。

"……好吃。"

"……"

"真的好吃。要不要——"

"不要。"六个人同时说。

安藤真白缩了缩脖子，继续吃。

但第二口的时候，她做了一件事。

她把面挑起来，在空中转了一圈，然后——

"来——啊——"

她像喂婴儿一样，把筷子伸向了坐在她旁边的园村咲良。

园村咲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她的身体——那个由魔力塑造的、远程操控的、理论上不应该有食欲的身体——

张开了嘴。

安藤把面送了进去。

园村咲良嚼了两下，表情从"我在进行科学品鉴"变成了"这确实是好吃的"。

然后安藤又夹了一口，伸向久世苑。

久世苑没等她说话就张了嘴。

然后是日高翼。

然后是白石铃。

然后是葛城纺——

葛城纺看着伸到面前的筷子，银色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光。

"我说了。赢的人吃。输的人看着。"

"副司令，"安藤真白说，"一个人吃不好吃。"

葛城纺看了她三秒。

然后她张开了嘴。

安藤把面送进去。

最后一口给了水泽雫。

水泽雫吃着那口面——带着海鲜汤的咸味和一点点安藤真白手指的温度——看着围坐的六个人。

赤城美咲面无表情但明显满足。

白石铃在舔嘴唇。

久世苑的眼镜上全是泡面蒸汽。

园村咲良在计算"每人实际摄入量约一点五克"。

葛城纺——

葛城纺的嘴角上扬了。

不是那种近似笑的东西。

就是笑。

普通的、因为吃了一口泡面而出现的、十六岁少女的笑。

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

安藤真白洗完了泡面的杯子（她坚持要洗，因为"杯子要还给人家——虽然不知道是谁的"，不过谁会要这没有面的纸杯啊），回到了客厅。

其他人已经陆续走了。

客厅里只剩葛城纺。

她还坐在沙发上。笔记本打开着，但什么都没写。

"葛城？"

"嗯。"

"你怎么还不去睡？"

"在想事情。"

"想什么？"

葛城纺没有回答。

她合上笔记本，站起来。

"真白。"

"嗯？"

"明天你值几点的班？"

"凌晨三点。"

"……早点睡。"

"好。"

安藤真白走了。

葛城纺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看着桌上那个空的泡面杯子。

她伸出手，把杯子拿起来。

看了看。

然后她打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上写了一行字：

"物资采购建议：申请增加泡面配给。海鲜味。理由：士气提升效果显著。"

她合上本子，关了灯，走了出去。

客厅的黑暗中，只剩下一个空泡面杯和七个人留下的、正在缓慢消散的体温。

六小时后。凌晨三点十七分。

炉火崩塌。有人留在了那里。

但在葛城纺的笔记本——那本在炉火崩塌中被碎石砸碎了一半、又被她从废墟中亲手挖出来的笔记本——的某一页上，有一行被水渍模糊了的字：

"物资采购建议：申请增加泡面配给。海鲜味。理由：士气提升效果显著。"

水渍的形状，没有人去辨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