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仙阵,破了。
那一日,天地间仿佛失去了颜色。
截教众仙的哀嚎声、法宝破碎的轰鸣声、以及圣人斗法引发的虚空崩塌声,交织成一曲末日的悲歌。最终,随着通天教主的败走,那笼罩朝歌数月的遮天黑云,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
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照在朝歌城斑驳的城墙上,却照不暖这座城市的彻骨寒意。
姜子牙骑在四不相背上,身上的八卦仙衣已多处破损,嘴角还挂着一丝未干的血迹。那是强行催动元始天尊赐予的法宝所留下的反噬。但他顾不上这些,手中的打神鞭遥遥一指,声音沙哑却威严:
“进城!”
周军如潮水般涌入朝歌。
这一次,没有激烈的巷战,没有殊死的抵抗。朝歌的守军早已在万仙阵破时便丧失了斗志,纷纷丢盔弃甲,跪地请降。
姜子牙策马走过曾经繁华如今却满目疮痍的大街。两旁紧闭的门窗后,偶尔探出几双惊恐的眼睛。他看到了那些眼神中的绝望与麻木,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
这就是天命吗?
用无数生灵的鲜血,去浇灌一个新的王朝?
“丞相!丞相!”
前方忽然传来一阵骚乱,紧接着是震天的欢呼声。
姜子牙勒马望去,只见朝歌城的中心,那座高耸入云的鹿台,此刻正被熊熊烈火吞噬。
火光冲天,浓烟滚滚,仿佛要将这世间的一切罪恶都焚烧殆尽。
“纣王自焚了!”
“暴君死了!大商亡了!”
士兵们兴奋地呼喊着,百姓们从废墟中走出,对着鹿台指指点点,有人痛哭,有人狂笑。
姜子牙看着那冲天的火光,看着那座曾经象征着无上权力的露台在烈焰中崩塌。
他没有笑。
在那一瞬间,周围所有的喧嚣仿佛都离他远去。他听不到士兵的欢呼,听不到百姓的哭喊,甚至听不到战马的嘶鸣。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一片死寂。
胜利了。
三十六路征伐,平定了。
万仙大阵,破除了。
商纣暴政,推翻了。
这是他半生心血,是他奉师命下山的终极目标。可当这一切真的尘埃落定时,他心中涌起的,竟然不是狂喜,而是一种深深的、空荡荡的疲惫。
“丞相,您看!那是纣王的鹿台,烧得好啊!”哪吒脚踏风火轮飞至他身侧,满脸兴奋,“这下天下太平了,咱们也能回昆仑山复命了!”
姜子牙勉强扯动嘴角,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是啊,太平了。”
他缓缓从怀中摸出一块有些磨损的玉佩,那是招弟当年送他的平安扣。
火光映照在玉佩上,泛着温润的光。
“哪吒,”姜子牙忽然开口,声音有些颤抖,“西岐那边……可有信使来报?”
哪吒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挠了挠头:“哦,您是说师婶啊?这几日忙着破阵,倒是没注意……不过您放心,西岐有散宜生守着,还有咱们留下的暗哨,肯定出不了乱子。”
姜子牙点了点头,握着玉佩的手却并未松开,反而攥得更紧了些。
他知道西岐安全。
他知道招弟聪慧,定能保全自己。
他知道这一切都在他的算计之中。
可他就是忍不住担心。
那万仙阵起时,天地震荡,西岐虽远,是否也受到了波及?
那朝歌城破,纣王临死前是否会发疯报复,波及无辜?
还有……她的身子刚好,这秋日的西岐,风是否太凉了?
“丞相,咱们接下来去哪?是先去接收府库,还是先去安抚百姓?”杨戬上前问道。
姜子牙回过神来,看着眼前这片焦土,深吸了一口气,将眼底的柔情重新藏入那副铁石心肠的面具之下。
“先安民。”他沉声道,“传令三军,不得扰民,不得抢掠,违者斩。鹿台余烬,派人看着,莫要伤了百姓。”
“是!”
安排完一切,姜子牙并未随大军入宫,而是独自骑着四不相,来到了一处僻静的城墙角落。
他翻身下马,从行囊中取出一支早已备好的狼毫笔,借着鹿台冲天的火光,在一块残破的木牍上,颤巍巍地写下了一行字:
“朝歌已破,暴君伏诛。吾安好,勿念。待诸事毕,即刻归。”
写罢,他唤来一只随军的青鸟,将木牍系在鸟足之上。
“去西岐。”他轻抚青鸟的羽毛,低声道,“去相府,找马夫人。告诉她……我很好。”
青鸟振翅,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茫茫夜色中,朝着西岐的方向飞去。
姜子牙站在城墙之上,望着青鸟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
鹿台的火光映红了他的半边脸庞,也映红了他眼角的泪光。
这一战,他赢了天下。
可此刻,他只想赢回那个在灯下等他归家的人。
“招弟,”他对着风,轻声呢喃,“等我。等我把这最后一点尘埃落定,我就回家。”
风过,卷起几片焦黑的落叶,在空中打了个旋,又轻轻落下。
如同这乱世中,无数飘零的命运。
而姜子牙知道,他的命运,早已与那个叫马招弟的女子,紧紧纠缠在了一起,至死方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