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迟来三年的微信与玫瑰
酒宴的喧嚣终于在深夜散尽。
鎏金灯火褪去了沸沸扬扬的热闹,私人会所的长廊安静得只剩皮鞋碾过地毯的轻响。晚风从落地窗缝隙漫进来,驱散了满身酒气与人情场的虚伪燥热,带来一丝凉薄的秋意。
沈砚跟在工作人员身后,身形清瘦松弛,一身黑色西装衬得他肩背单薄。整场酒宴下来,他始终温和内敛、进退有度,面对旁人的挑拨试探从不多言,唯独邻座陆行之偶尔投来的目光、猝不及防的当众维护,让他心绪纷乱了一整晚。
心底像揣了一汪温温的水,轻轻晃着,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酸涩,还有一丝压抑了太久的悸动。
剧组贴心安排了顶层独立套房,供主演休整落脚,每套房间独立隔断、互不干扰,私密性极好。工作人员将房卡递过来,语气恭敬:“沈老师,这是您的房间,隔壁就是陆老师的套房,楼层已经清场了,您可以安心休息。”
沈砚指尖接过冰凉的房卡,轻轻点头道谢,声音温软:“麻烦你了。”
原来他们的房间,只有一墙之隔。
两年避嫌,千里不同路,人海不相逢,如今一部戏,将两人硬生生拉回咫尺之间。
房门轻合,隔绝了外面所有声响。
沈砚卸下一身紧绷,抬手松了松领口的领带,长长的睫毛垂落,掩去眼底所有复杂的情绪。连日赶行程、对剧本的疲惫骤然翻涌上来,加上方才酒宴上紧绷的对峙拉扯,让他整个人都透着倦怠。
他走到浴室,拧开恒温花洒。
温热的水流簌簌落下,氤氲的白雾瞬间弥漫开来,填满整个密闭的空间,模糊了镜面,也温柔地掩盖了少年眼底所有藏不住的脆弱。
水声潺潺,温柔又治愈。沈砚微微仰头,任由温水漫过眉眼、浸湿柔软的黑发,两年间所有压抑的委屈、刻意的疏远、小心翼翼的避让,在此刻无人的独处里,终于悄悄松了缝隙。
他从来不是真的淡然释怀。
只是生性温顺,不懂争执,只会把所有难过悄悄藏起。
而此刻,一墙之隔的隔壁套房。
没有灯光大亮,只留了一盏暖调的落地夜灯,光线昏暗柔和,衬得整间屋子沉敛又安静。
陆行之并未休息。
他褪去了外套西装,只穿一件黑色修身衬衫,袖口随意挽至小臂,露出线条利落、骨节分明的手腕。周身凛冽的气场收敛大半,却依旧透着生人勿近的沉郁与冷寂。
整场酒宴,所有人都以为他是随性而为、随口护着沈砚。
只有他自己清楚,那是压抑了整整两年的本能。
看着旁人捧一踩一、刻意刁难那个软温的少年,看着沈砚温顺垂眸、默默隐忍、不辩不恼的模样,他心口积攒两年的闷堵与烦躁,几乎要冲破胸腔。
两年前那场荒唐的误会,像一根生锈的钉子,死死钉在两人之间。
他当年一句为他避嫌、挡掉捆绑绯闻的话,被错位听成极致的嫌弃。从此,那个会在他面前眼底带光、轻声问好、温顺软糯的少年,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永远的躲闪、避让、疏离、客套,是隔着人海的遥遥相望,是零互动、零交集的彻底陌路。
两年来,陆行之无数次想解释,却次次被沈砚温柔又坚决的距离感堵得无从开口。少年看似温和,骨子里却偏执又倔强,一旦筑起心墙,便密不透风,不给任何人靠近的机会。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眼底沉郁翻涌。
桌上放着助理刚刚送来的旧手机,屏幕漆黑,机身微微泛黄,是他搁置了整整三年的备用机。
这部手机,封存了他年少最纯粹、最干净的一段记忆。
那是他未出道、籍籍无名、还在跑龙套、摸爬滚打四处试戏时用的手机。后来签约公司、一夜爆红、资源飞升,团队为了规整艺人账号、隔绝过往私杂信息,统一更换了工作专用设备。
这部旧手机,自此被彻底收进收纳箱,三年来,从未开机、从未触碰。
方才整理行李,助理翻出这部手机,随手带给了他,说或许里面还有早年的素材记录。
陆行之沉默片刻,指尖微动,按下了开机键。
黑屏的机身缓缓亮起,白色光影跳动,沉寂三年的设备,缓慢启动。
开机提示音轻轻响起,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屏幕亮起的瞬间,铺天盖地、密密麻麻的未读消息提示,瞬间铺满整个界面。
大多是早年朋友、剧组同僚的寒暄问候、群聊消息,早已过时作废,毫无意义。
陆行之指尖随意滑动,目光淡漠扫过,心绪毫无波澜。
直到微信消息列表的最底端,一个备注为【沈砚】的对话框,猝不及防闯入视线。
没有新消息,只有一条静静躺着的、三年前的未读私信。
时间定格在三年前的深夜零点十七分。
那个时候,他还只是无数追梦演员里最普通的一个,四处试戏屡屡碰壁,前途迷茫黯淡;而彼时的沈砚,已经凭借干净的长相、灵动的演技,小小出圈,崭露锋芒,前途一片光明。
陆行之的指尖骤然僵在屏幕上。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攥紧,呼吸猛地滞住。
他几乎已经忘了,他们最早,早就认识。
比所有人知道的同台、同框、顶流交集,早了太多太多。
三年前,两人在一个小众网剧剧组初识。彼时他籍籍无名,沉默寡言、执拗倔强,整日埋头拍戏,不善交际;沈砚却是剧组里最温柔的小少年,待人谦和、善良纯粹,会悄悄给熬夜拍戏的他递温水、送热饭,会在他试戏受挫低落时,轻声安慰鼓励。
那个时候的沈砚,眼底盛满了干净的温柔,从不因为他无名无籍而轻视半分。
网剧杀青离别那晚,是两人最后一次私下联系。
后来他忙于奔波试戏、拼命打拼,手机频繁更换、信息杂乱堆砌,加上团队接管工作账号,彻底搁置了这部旧手机,这条消息,他整整迟了三年,才看见。
三年。
一千多个日夜。
足够两个青涩少年褪去稚气、登顶顶流,足够一场小小的误会发酵成两年陌路隔阂,足够所有温柔的过往,被时光层层掩埋。
陆行之指尖微微发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轻轻点开了那条尘封三年的消息。
屏幕的光映在他冷冽深邃的眼底,照亮了一行温柔干净、字字赤诚的文字,是沈砚年少时的语气,软温又真挚,带着满心的期许与祝福:
【陆行之,杀青快乐。】
【以后要好好照顾自己,拍戏别总硬扛,不要熬夜熬到胃疼,天冷记得加衣服。】
【我相信你特别厉害,你一定可以大火,一定可以顺利出道,站在很高很高的地方。】
【前路漫漫,祝你万事顺遂,前程似锦。】
【以后,我们顶峰相见。】
短短几行字,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刻意的寒暄,只是少年最纯粹、最真心的叮嘱与期许。
是三年前,那个温柔干净的少年,送给他最赤诚的祝福。
字字句句,温柔滚烫,穿过三年沉寂的时光,猝不及防砸进陆行之的心底,瞬间击溃了他所有的冷静、冷漠与自持。
原来早在所有人都不看好他、没人记得无名小辈陆行之的时候,
是沈砚,笃定地相信他会发光。
是沈砚,真心盼着他出道、盼着他前程万里、盼着他顶峰可期。
可他,亲手辜负了这份温柔。
一句被误解的无心之语,隔开了两人整整三年的时光、两年的陌路。
他以为自己是避嫌护他,怕污浊绯闻耽误他前程;
却不知,少年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前程,从未想过捆绑,从未有过半分功利。
他小心翼翼的保护,成了刺伤少年最深的利刃;
他隐忍沉默的守护,变成了少年两年来耿耿于怀、避之不及的嫌弃。
荒谬,可笑,又彻骨的酸涩。
胸腔骤然涌上汹涌的酸胀与悔恨,狠狠堵在喉头,闷得他喘不过气。
向来冷心冷情、遇事波澜不惊、从不知心软为何物的陆行之,眼眶骤然一热。
温热的红意瞬间攀上眼尾,浸染漆黑深邃的瞳孔,硬生生逼出一片潮湿的水汽。
他垂着眼,长睫紧绷,指腹一遍遍轻轻摩挲着屏幕上那几行熟悉的字迹,力道极轻,像是怕惊扰了年少时纯粹温柔的真心。
眼底的冷冽尽数褪去,只剩下浓重的悔意、酸涩,还有积攒了三年、无人知晓的深情。
三年前的祝福字字应验。
他真的大火了,真的登顶顶流,真的站在了万众瞩目的高处。
可那个祝他前程似锦、盼他顶峰相见的少年,却被他亲手推开,隔着人海,沉默相望了整整两年。
如果他早一点看见这条消息。
如果他早一点解释清楚那场荒唐的误会。
他们是不是,就不会错过这么久?
是不是就不会有两年的两两避嫌、两两煎熬?
温热的湿意终于克制不住,在眼底翻涌。陆行之偏过头,抬手抵着眉心,喉结狠狠滚动了几下,压下心底翻江倒海的情绪。
眼眶红得格外明显。
素来强势冷硬、从无软肋的顶流,此刻浑身都透着溃败般的酸涩与柔软。
他沉默良久,缓缓锁屏,放下了这部尘封三年的旧手机。
而后起身,大步走向玄关。
套房玄关的花瓶里,放着酒店提前布置的装饰香槟玫瑰,花色温柔饱满,花瓣层层叠叠,干净又温柔。是剧组为每位主演房间准备的陈设摆件。
陆行之抬手,指尖轻轻取下那一支唯一的白玫瑰。
花枝干净,花香清淡,一如年少时、也如现在的沈砚,干净纯粹,温柔治愈。
他要去找他。
不再隐忍,不再拉扯,不再隔着遥遥人海默默注视。
他要把这束迟了三年的温柔,亲手还给那个被他误会、被他冷落、默默委屈了两年的少年。
顶楼套房格局相通,公共洗漱区与浴室长廊连通,为了方便主演使用,夜间全程无锁。
陆行之踩着柔软的地毯,步履沉稳,穿过安静的长廊,一步步走向尽头的浴室区域。
氤氲的白雾从浴室门缝缓缓溢出,带着温热的水汽,模糊了清冷的灯光。
潺潺的流水声清晰传来,轻柔又安静。
他站在门外,顿住脚步,心绪翻涌,眼底的红意尚未完全褪去,深邃的眼眸沉沉落在紧闭的门板上。
门内,是他错过三年、亏欠两年的人。
片刻后,流水声骤然停歇。
浴室里的水雾慢慢散开,温度缓缓回落。
沈砚关掉花洒,拿起挂在一旁的浴巾,轻轻裹住清瘦的身形。温热的水汽浸润过他的肌肤,冷白的皮肤泛着淡淡的薄红,柔软的黑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颈侧,水珠顺着精致的下颌线缓缓滑落,沾湿浴巾边缘。
他眉眼温顺,带着刚放松下来的慵懒,褪去了所有职场客套与拘谨,只剩下少年干净柔软的模样。
他抬手擦了擦脸上的水汽,伸手握住浴室门把手,轻轻向外推开。
雾气裹挟着温热的风一同涌出。
开门的瞬间,沈砚的动作骤然僵住。
长廊暖黄的灯光落进来,清晰地照亮门外站立的身影。
陆行之站在雾色与光影之间,身形挺拔修长,黑色衬衫勾勒出宽挺的肩背,气场褪去了酒宴上的冷冽强势,只剩沉沉的温柔与酸涩。
最让人心颤的是,他素来清冷凌厉的眼尾,泛着清晰的红。
眼底还凝着未散的潮湿,克制又隐忍,全然没了平日的淡漠疏离,只剩翻涌的悔意与温柔。
他手里,静静捏着一支干净温柔的白玫瑰。
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彻底静止。
温热的水汽萦绕在两人周身,模糊了边界,温柔了所有对峙与隔阂。
沈砚心头猛地一颤,呼吸滞住,下意识攥紧了身上的浴巾,清澈的眼眸里满是错愕与无措。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陆行之。
那个永远冷静自持、冷漠强势、高高在上的男人,居然红了眼眶。
是因为什么?
为今晚的酒宴?为两年的隔阂?还是为那场无人知晓的误会?
沈砚心底纷乱如麻,温顺的眉眼间染上几分茫然、别扭,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他依旧拘谨,依旧带着两年隔阂养成的距离感,下意识微微后退半步,声音带着刚洗完澡的微哑,轻轻响起:“陆老师……你怎么在这里?”
语气礼貌、疏离,带着习惯性的客套与别扭。
还是那副刻意保持距离、不敢靠近的模样。
陆行之看着他温顺怯懦、小心翼翼的样子,心底的酸涩更重。
他没有上前逼迫,也没有强势逼近,只是站在原地,沉沉看着他,目光深邃又认真,将三年的亏欠、两年的隐忍,全部藏在眼底。
片刻后,他抬手,将那支白玫瑰,轻轻递到沈砚面前。
声音低沉微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褪去了所有冷漠疏离,满是郑重与温柔:“沈砚,抱歉。”
简简单单两个字,迟来了整整两年。
沈砚整个人彻底怔住。
澄澈的眼眸微微睁大,长长的眼睫轻轻颤抖,眼底满是难以置信。
他从未想过,高傲如陆行之,会主动对他低头,主动和他道歉。
两年的隔阂、委屈、别扭、躲闪,在这一刻,好像骤然有了归宿。
“对不起,”陆行之垂眸,目光落在少年湿润柔软的眉眼上,字字诚恳,“两年前的事,是我的错。是我没解释清楚,让你误会了这么久,让你委屈了这么久。”
他不再隐瞒,不再别扭,坦然剖开所有误会。
“当年后台的话,从来不是嫌弃你。我只是不想有人恶意捆绑你、造谣你,想护着你的口碑,怕污浊的绯闻影响你的前路。是我太笨拙,用错了方式,让你听岔了,让你躲了我两年。”
“我刚刚,看到了你三年前发我的微信。”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沈砚浑身一震。
瞳孔骤然收缩,心底最隐秘、最年少、最纯粹的回忆,瞬间被狠狠勾起。
那是他年少时最真诚的期许,是他藏在心底、从未对任何人言说过的温柔。
他早就以为,那条消息石沉大海,对方从未看见,也从未在意。
原来他看见了。
在三年之后。
在两人陌路疏离两年之后。
沈砚鼻尖骤然一酸,眼底瞬间涌上温热的水汽,委屈、酸涩、释然、别扭,万千情绪翻涌交织,堵在喉头,让他一时之间说不出一句话。
他别过眼,不敢再看陆行之泛红的眼眶,温顺的眉眼绷得紧紧的,故作平静,可微微颤抖的眼睫,早已出卖了所有情绪。
别扭了两年,逃避了两年,耿耿于怀了两年。
原来从头到尾,都是一场荒唐又笨拙的双向错过。
陆行之看着他隐忍泛红的眼尾,心底软得一塌糊涂,指尖捏着玫瑰,再次往前递了递,语气温柔又郑重:“这支玫瑰,给你。迟了三年的谢谢,和迟了两年的对不起。”
“谢谢你,在我一无所有的时候,笃定我前程万里。”
“也对不起,让你独自难过了这么久。”
长廊的暖光温柔缱绻,氤氲的水汽温柔包裹着两人,消解了所有冰冷的对峙与隔阂。
曾经针锋相对、全网对立、互相避嫌的两大顶流,在深夜无人的长廊里,卸下了所有高傲、冷漠、倔强与伪装。
只剩下最真诚的亏欠、温柔与和解。
沈砚沉默了很久。
久到晚风漫过长廊,吹散了满身水雾,久到心底紧绷了两年的那根弦,彻底轻轻断裂。
他慢慢抬眼,眼底的茫然与拘谨慢慢褪去,剩下淡淡的释然与温柔。
别扭还在,隔阂不会瞬间清零,两年的距离不是一句道歉就能彻底抹平。
但那些沉甸甸的委屈、刺骨的误会、遥遥相望的疏离,在此刻,终于慢慢化开了。
他微微抬手,指尖轻轻伸出,小心翼翼接过了那支带着淡淡花香的白玫瑰。
花瓣柔软微凉,一如迟来的温柔。
“我知道了。”
沈砚轻轻开口,声音微哑,温顺又平静,带着一丝浅浅的别扭,却不再有半分躲闪。
“下次……有话,直接说就好。”
不用笨拙的守护,不用隐晦的温柔,不用让彼此错过三年、隔阂两年。
直白一点,坦诚一点,就够了。
陆行之看着他柔软温顺的模样,眼底的红意慢慢褪去,沉淀下无尽的温柔与珍视。
他上前半步,刻意保持着尊重的距离,不再逼迫、不再强势,嗓音低沉温和:“好。以后不会了。”
从今往后,坦诚相待,再也不避嫌,再也不误会,再也不放开他。
雾气散尽,灯光温柔。
两个对峙陌路两年的顶流,终于在深夜的长廊里,完成了一场迟来三年的和解。
关系依旧带着恰到好处的生疏与别扭,需要慢慢磨合、慢慢靠近。
但横亘在两人之间那堵厚厚的、名为“误会”的高墙,在此刻,轰然坍塌。
前路漫漫,他们终于不必再遥遥相望、各自独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