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50年7月。
微光大二暑期回到槐树湾。她背包里装了三个硬盘——里面是大学实验室过去一年采集的全部测序数据。她花了十九天在晾药材的老平房里的旧实验台前与自家种质库的历史数据做对比分析。泉生每天给她送一次饭——搁在实验室门口的石台上,不敲门。微光听见筷子碰碗沿的声音就知道他来了,但她不抬头——她盯着屏幕上两条序列的比对界面——眼睛很少眨。
第二十天上午,她把泉生和吉克阿依叫到实验台前。"你们过来看——这个东西之前没人发现过。"她指向屏幕。
屏幕上展开的是一条铜钱草全基因组序列的特定区段。这个区段在公共数据库里被注释为"非编码区"——意味着它不直接翻译成蛋白质。但微光发现了一个极不寻常的巧合:这个非编码区段的一段序列——长度约三千八百个碱基对——与她在古渠水样中检测到的一组新型病毒样颗粒的基因组片段高度同源。同源度达到百分之九十一。而这个病毒样颗粒——她查了全球病毒数据库——在任何已知水体中从未检出。它是槐树湾独有的一种"共生病毒"——它一直在古渠水里漂浮,已经整合进了铜钱草的基因组,成为其优良性状——耐低温耐受、根向性、有效成分积累——的部分遗传基础。
"这相当于泉水的生命信息——通过病毒作为搬运介质——被横向插入到铜钱草的基因里——经过自然选择被固定了下来。"微光停了停。"所以铜钱草在槐树湾的有效成分浓度比市场上其他铜钱草高大概两到三倍——不是环境好。是它的基因结构已经被泉水改写了。"
吉克阿依走到实验台前,从左胸口袋里掏出方大江铁盒。铁盒里是八十六年前——从方大江在槐树湾首次采集的原始土样。她问微光:"你用这份土样跟泉水的微生物组比对过没有。"
"比对过了。土壤菌群与泉水菌群的重叠率是大约百分之三——大部分菌在两者之间分开了。只有那组病毒样颗粒——它不在土壤里——它只在泉水里。所以它不是土壤传给草的——是水传给草的。"
泉生把微光的屏幕截了一张图。他没有立刻说话——他看着微光实验室工作服袖口上沾着的橡皮屑,和她右食指上因长时间按鼠标磨出的小而薄的硬质凸起部位,想起了何燕临终前最后一次攥他的手腕时的重量。他想说一句"你太奶奶会为你高兴"——但没说。他只是在微光的蓝皮本第一页空白处写了一行字,然后用拇指轻轻按了一下那一行字旁边的页码:
"2050.7.——微光在槐树湾发现铜钱草基因组中存在来自泉水的共生病毒整合序列。九十年的'人—水—草'共生——现在可以从分子层面解释它了。"
微光把土样瓶小心地收好。然后打开宋兰留给她的黑色纸盒——编号144。她在盒里放了一样东西——她第一次完整记录推犁古符移动的观测数据U盘。在U盘上贴了一张标签:"石阶——古符——第一次独立记录。谢谢——微光。2050.7。"然后她把纸盒重新封好,在上面贴了一个新的编号标签:"145——下一代的开启条件待定。"
她把纸盒放回自己的房间。桌上的实验数据还在跑比对——夜间处理器风扇像后山泉涌的声音一样低鸣。戒指在灯下发出微热,那个推犁的古符已在石壁的画面上移到了全新的位置——面朝西南。
第094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