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48年9月。
陈微光录入中国农业大学。专业填报时她选了一个比较冷的组合——植物遗传育种与微生物生态双修。这不是学校推荐的培养方案,需要她自己申请、自己排课、自己协调两个学院的导师。她在申请材料的动机栏里写了一段话:"我的家族在同一个村庄守了一棵植物将近九十年。九十年的数据告诉我——植物的地上形状由种子控制,地下的根向性和根际菌群由土壤和水控制。我现在不会只看地上那一半,也不会只看地下那一半——我要同时看两个方向。"
学院批了。院长在签字时多看了一眼她的名字——'陈微光'。他看完她的登记籍贯,又看了她高中全国青少年科创大赛金奖的证书,用铅笔在旁批栏慢吞吞写了一个字:"批。"
报到那天是九月的第二个周六。泉生送她到北京。火车上他递给她一个帆布包——是何燕生前用旧衣服改成的那种式样。包里装了六样东西:一本新的蓝皮本——页面规格跟陈家传承本一致,本脊压了一条铜钱草叶干标本;一盏铜钱草标本灯——是泉生从药材史馆展品中抽出来的,灯座底部刻着"1962.6.采于背阴坡东第三排";一包来自槐树湾渠沿的土——干燥后用玻璃瓶装了半罐,瓶盖拧紧后仍透出一股极淡的菌丝气息;一枚教学用的渗水计芯片——可手动实时记录微环境温湿度,精度是真正的田间设备;三枚独立样本瓶——槐树湾古渠水、后山暗渠细支丁字口水、空间蓄水池水。以及最后——泉生把一样东西放在她手心:宋兰在她十三岁那年给的黑色纸盒,编号144。盒上刻了开启条件:"第一次完整记录石阶上推犁古符的移动轨迹。"
"你已经有打开资格了,你现在可以打开它了。去年你在池底看到那个推犁人影面朝你移动过。你现在可以开了。"
微光没有马上开。她把纸盒放进帆布包,然后放进学校分配的四人间金属衣柜最靠里的角落。
她的室友是从四川来的,学食品科学,报到第一天正在铺床单。四川室友看到微光把标本灯插上电,宿舍里亮起一圈淡绿色的光——铜钱草标本在灯片中透出叶脉纹路,清晰得能一根根数到第三层的细脉。四川室友盯着灯看了很久,问微光:"这个是啥子植物。"
微光说:"铜钱草。"
"你这个灯好好看。我妈妈也养这种草。"四川室友笑了笑,又看了一会儿,补充了一句:"但是你这个草的叶脉比我们家养的多了好几层。像种了很久很久的。"
微光没有解释为什么叶脉多。她只是把灯的角度调了一下——灯光从侧面打过去,叶片影子投在床靠墙壁的一面,叶脉的投影叠在一起像一棵树的地图。这张图从槐树湾背阴坡画到省城,从省城画到迪拜,从迪拜画到近地轨道。现在它画到了中国农业大学东校区本科生四人间——墙上有了一棵草。
晚上熄灯后,她打开蓝皮本。写了自己的第一条大学记录。笔迹跟她在槐树湾渠沿上写样本标签时一样端正——但字体的下部多了一点微微的上钩。她写:"北京九月的风跟槐树湾不一样。但土是一样的——槐树湾的土装在玻璃瓶里——放在标本灯旁边——瓶里菌群醒了——在九月十五度上——跟七月渠沿同温。"
写完她盖上本子。窗外是北京初秋的银杏。她手指上的戒指在睡眠中心跳的间歇微微发热。
第089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