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2年春节过后的第五天,秋实已经独自在县城上学满一学期了。书读得不算特别拔尖——数学前列,语文中等。但有一科全班所有人都不如他——自然课。老师讲种子发芽的时候他举手把所有自己能背出的本地常见药材种子几月份萌发、需要昼夜温差多少度一字不差地讲了三分钟。讲到一半老师搬了把椅子让他站到讲台上讲。他讲完都没意识到自己说话的方式跟方大江简直一模一样。
月底,槐树湾注册成立了自己的集体经济实体——"槐树湾药材种植专业合作社"。这名字是省外贸谭主任帮着拟的,专门咨询过工商新条例。注册的地点在县城工商所门口的二楼一间极窄的屋子。周大柱拿了社章在窗口递进去的时候递错了方向三次,被里面小姑娘嫌了半天。但章子敲下来的声音盖过了抱怨。
合作社成立后的第一件事是把温室和露地铜钱草全部整理成一整套"标准作业指导书",以此申请生产许可证。方大江和陈卫东一起趴在示范站桌子上写了将近两周。遇到灌溉那一节时方大江停了笔。他看着纸上尚未写完的"水源为古泉暗渠——水质以渗压相对较高的低矿化中性微碱型山泉为主"——停了一会儿没写后半段。抬头问陈卫东:"水质那里,要不要把矿物比例明细都公布?"
"公布到不暴露核心就行。把指标放在省院检测过的安全范围。陆世华存过的数据你全搬上去。多余的留在内部档案。"
指导书最终定稿四十多页,署名处方大江签在首席执笔位置,陈卫东以"技术顾问"排在他名字的右侧不远。打印本被宋兰从省城托人用铅字打字机敲出来,用一种叫"羊皮封面"的厚纸做函套寄回去。徐连山接到后,特地摘下工作手套才揭封面。
同年春天周大柱正式卸任生产队队长。当了二十五六年了,他从五十年代的初级社一路守着槐树湾到包产到户、到出口、到合作社,脊背比三十几岁时缩了好几分。在社员大会上他站起来只说了三句话:"我退了。新社长选陈卫东。你们没意见吧。"底下齐刷刷没声音——不是意外是不舍得。顿了一会儿大家才开始鼓掌。鼓掌声在破旧的队部里盖住了梁上灰往下掉的细小声音。周大柱从台上走下来把一根磨得包浆发亮的烟杆搁在了主席台桌沿。从此那根烟杆成了队部的陈列品。新老替换完后他拄着车把在村里开始只管一头驴两块菜,逢人就说"不管事了",但哪户猪崽不吃料他还是巡过去自己调。
陈卫东接手合作社的第一次会他没坐在办公室。他叫全体社员到铜钱草田边站着,站在那棵被孙有田当年误绑草绳、如今已经长成合抱粗的古槐下。他只说了两句话:"合作社是给地里干活的。谁认真谁多分。投机取巧不留。同意的往前走一步。"所有人往前走了一步。刘翠花走在最前面。
下半年合作社目标明确:抓紧巩固外贸产线的同时扩大金银花试种——并与省城新恢复的常泰和药行重组加工供应链。顾广庭已快六十岁了,头发全白走路还拄着老藤杖。接到陈卫东寄来新合同初稿时他竟从省城专程火车赶到县里。见面第一句话是笑着骂:"三十年了你终于变成正规军了——当年你卖我几斤破野草压价的样子可不是这样。"陈卫东在车站接他时看着他苍老的面容只是伸手接过他手里的藤箱,领他到新装的合作社会客室里坐下。窗明几净、建档规范的柜子里列着条条药品批号——三十年前缺的就是这道边框。
十一月,秋实在县城接到通知——他进入了全县优秀新生奖励名单并获得在初中进入"实验班"的资格。他把通知书寄回家里时附了一张便条——字体仍然又圆又挤,但他这次在后面加上了一行话:"爸,今年实验班的老师让我们做植物观察日记——我把你蓝本子里的温湿度记录方法抄给大家了。"陈卫东看完那行字,把便条夹进蓝皮本最后一页。
1983年槐树湾合作社启动了一个特殊计划——把早年队里留下的"知青菜园"和鸡场旁边一片荒地规划成未来的生态保育带。保育带不种药材不发展养殖。只保留原来陆世华标记过的最早期古水出水点及几棵老树绿篱。方大江为此专门写进新一期的示范站年志引言中:"保育带非生产用途土地,系为长期古水研究留存的原始坡面,体现基层生态自觉。"文章在省里内部交流刊物《基层农业科技》前几页印出后引发了少见跨地热烈响应——数十个原本急功近利的基地来信表示也想规划"后代科研保留地"。
夏天冯静终于把探索多年的铜钱草全成分药理主论文完成了。论文的署名充满槐树湾风格:第一作者冯静;通讯作者宋兰的数据统计,方大江做组培审定;末页致谢"致槐树湾示范站全体"。当她拿着接受函和校样回村看望李银凤时,在村口远远看见当年被她亲手缝了蝴蝶结的小满——如今已成了公社中心学校年级组长,带了一批孩子正在古槐树下做自然观察课。小满抬头看见冯静,第一句仍然是叫"静姐"。
深冬腊月的一个黄昏。陈卫东拉着驴车与赵巧云并肩站在乡道边等秋实从县中寒假班车回来。秋实又高了半个头,跨下车后老远朝他们边跑边招手。手里攥着一份刚出炉的本学期成绩单和一本自己组调的小册子——封面照着方大江以前的格式他照葫芦画瓢写着《本校小小观察庭记录》。他把册子双手递到他爸手里:"爸,他们都在传——咱们村可能是国家重点了?"
陈卫东接过册子,从口袋里摸出秋实送他那张"温湿度方法抄给大家"的便条,捏在同样的一只手里。"不是重点不重点——是做对了事。"他把儿子拽上驴车赶动灰驴。
暮色四合,槐树在坡顶逆光的最后边缘里显得葳蕤而庄严。旧井、基地和一片连着远方的药田间那些露珠正受着初升的冬月亮光变成和着土色的无数个微渺小星。村口公告栏又加了新牌——"国家中药材现代化种苗示范基地"。赵巧云偏过头望着陈卫东,用只有他能听到的音量说了一句话:"今晚吃炖肉,周叔拿的。"
他点点头。驴车载着三人在泥土里压出两辙往前伸展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