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夏天以后池塘里的鱼彻底养不住了。不是死——是太多。鲫鱼在空间池塘里繁殖的速度比外头快了不止一个量级。最开始只有十几条,现在密密麻麻塞满了整个池塘,水面上浮着一层鱼脊背,远看像池塘长了黑鳞。透明虾也繁殖了,数量多到在池边随手一捞就能捞满满一捧。
陈卫东蹲在池塘边看了一袋烟的工夫。得捞。再不捞鱼会把虾吃光,虾一光池塘的生态就崩了——他在上辈子学过一点水产养殖,虽然学得不咋地。空间池塘虽然邪门,但东西越多越需要平衡。
他编了个大竹篓,在池塘里兜了三次。捞上来大概四十条鲫鱼,每条三四两到半斤不等。挑了六条最大的留着——鱼鳃还在张合,扔在池边的湿泥上也不死,生命力强得离谱。剩下的全放回池塘。空间里的鱼跟外头的鱼不一样——离了水能活很久。上次去县城路上篓子里的鱼过了十来个时辰还活着。
他拎着六条鱼出了空间。
灶房里的李银凤正在切萝卜。刀起刀落,萝卜片薄得能透光。看见他手里拎着的鱼,刀停了。不是惊讶——是认出来了。上次她喝过这种鱼汤,那种味道忘不掉。她放下刀把鱼接过去,看了看鱼鳃又看了看鱼鳞,把鱼放在灶台上,拿湿布盖上了。
"哪来的。"
"河里捞的。"
"河都干了。"
"上游有个潭。还有水。"
李银凤沉默了一会儿。把鱼从灶台上拎起来,拿刀背刮鳞。鳞片飞得到处都是,有几片粘在了灶台后面的墙上。她刮完第一条又刮第二条,手很稳。刮到第三条的时侯说了一句:"村里人问——就说县城买的鱼干,泡发了炖的。"
"嗯。"
鲫鱼汤炖了两个时辰。不是大火猛煮,是小火慢慢吊。李银凤在灶台边守了整整一个下午,往锅里加了两片生姜和一点盐,其他什么都没放——好鱼不要调料。汤色从清水变成淡白再变成奶白,最后变成了那种浓得发亮的白色——拿勺子舀起来往下倒,汤汁挂勺。鱼的鲜味从灶房飘出去,飘过院子飘到隔壁。隔壁张婶在自家院子里吸了吸鼻子,往陈卫东家方向看了一眼,啥也没说。
晚饭。一人一碗鱼汤,两条鱼。鱼肉嫩得一夹就碎,筷子碰上去肉自己就从骨头上滑下来。鱼骨熬到半透明,拿嘴一抿就化了。汤入口的时候烫,但那股鲜味冲上来以后烫不烫已经不重要了。陈小满喝完一碗又把碗伸过来——没说话,就举着碗。李银凤给她又盛了一碗,这次把鱼肚子上的月牙肉也拨给她了。
陈卫东喝了一口就停了。不是不好喝——是太好喝了。这种味道在1962年的农村,太不正常。
他把剩下的汤端给沈知年。沈知年正在堂屋里看他的笔记本。接过碗的时候先闻了一下——不是客气的闻,是认真的闻。然后端起碗喝了一口。眼镜片上起了雾,他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又喝一口。喝完以后把碗放在桌上盯着碗底剩下的那点鱼碎看了好几秒。
"这个鱼——"
"鱼干泡发的。"
"哦。"沈知年点点头。没再问。但他在笔记本上写了什么——陈卫东瞥了一眼,没看清。沈知年写字很快,字很小,缩在页脚。写完就把本子合上了。
当天晚上。陈卫东又进了一次空间。这次是去清点池塘里的东西。他用竹篓在池塘里又捞了一次——捞上来一个蛤蜊。不是鲫鱼,不是虾。是蛤蜊。巴掌大,壳是青黑色的,表面有一圈一圈的纹路。这东西之前在池塘里没有,绝对不是鲫鱼变的。他把蛤蜊撬开——里面的肉是淡黄色的,饱满得把壳撑满了。闻着没腥味,有一股淡淡的甜。
他拿手指蘸了一点蛤蜊汁放进嘴里。没有麻,没有苦,没有毒。鲜。跟鲫鱼不一样的鲜——是那种河蚌特有的清鲜,但比河蚌强出去好几条街。
池塘在扩大之后不仅鱼多了,生物种类也多了。这意味着一件事:空间在走向生态化。不是只催熟作物——是在构建一个可以自循环的小世界。泉眼提供水源,黑土提供养分,池塘养水产,药草提供药效。这些东西相互关联——池塘的冰水渗进土壤,土壤里的养分被泉眼吸收,泉眼的水又被用来浇地。一个闭环。
他在池塘边坐了很久。手里转着那个蛤蜊壳。蛤蜊壳在空间的光线下泛着一层幽幽的青色。然后他把蛤蜊壳放进口袋——留着,也许以后有用。
出空间以后他去了周大柱家。带了一条鲫鱼——已经杀好去鳞,用荷叶包着。不是送礼,是还人情。周大柱帮他挡了多少次事,数不清。周大柱正坐在院子里给自行车上链条油,看见荷叶包里的鱼愣住了。拿起来对着月亮看了看鱼鳃——新鲜得不像话,鳃丝鲜红鲜红的,一股子水腥味还没散。
"你这是哪弄的。"
"河里。"
"河都干——"周大柱说到一半把嘴闭上了。把鱼拿进灶房搁在盆里,盖上一块屉布。出来以后在门槛上坐下,把烟点上,抽了两口。不说话了。
沉默持续了一袋烟的工夫。
"东子。"周大柱把烟灰弹掉。"我跟你说个事。"
"嗯。"
"公社那边有人递了材料。说你家里粮食来源不明。当时我没当回事——材料递了好几次了,没人理。但这回递材料的人——不是刘翠花。"
陈卫东转头看着他。
"是公社农技站的一个技术员。姓什么叫啥不知道。他递的那份材料写得有板有眼——你家后院那批白菜他在秋收前来过槐树湾,偷偷看过。说那个季节长不出那种白菜。还说——"周大柱停了一下,把烟杆拿离嘴边,"还说你家水桶里的水拿去化验过,含某种不明成分。"
"化验?"
"口头说的。没正式报告。所以材料压下来了。但压得住一次压不住两次。"周大柱站起来,在天井里走了几步。"你那些东西——能不能收敛点。不用太多。就收敛一点。"
陈卫东点了点头。站起来要走。周大柱叫住他。
"猪。"
"啥猪。"
"公社新精神——鼓励生产队搞副业。今年的试点是先养猪。每个队分了两头猪崽。咱们队分了四头。按人头分不过来,只能让靠谱的人养。你是我第一个挑的。"
"养几头。"
"先一头。养好了加。"
"猪圈呢。"
"后山脚下你家宅基地——你自己说的有块空地。在院墙外面搭个猪圈。材料队里出。"
陈卫东想了一下。养猪比种地更扎眼——猪是要被人天天看到的。万一用灵泉水催肥,猪长得太快,全村都看得见。但不用灵泉水——就正常养。一口猪也不算啥,年底杀了分肉还能在队里积点人情。
"行。"
"后天去公社兽医站领猪崽。别忘了。"
回到家以后他把猪圈的位置定在院墙东边。靠山的那一侧,离井不远。打猪圈不比盖房子容易——得垒墙、搭棚、挖粪坑。他打算明天开始干。沈知年听说要养猪,主动说他可以帮忙——他在省城的时候看过别人养猪,知道猪圈怎么搭通风好。这人不是想表现,是真的觉得闲着也是闲着。
小满跑过来问:"哥,猪长啥样。"
"黑毛。短腿。"
"能骑吗。"
"不能。"
"哦。"她有点失望。
李银凤在旁边缝东西,没抬头。但嘴角翘了一下。
第二天。鸡叫头遍的时候陈卫东就起了。扛着铁锹去院墙东边挖粪坑。土底下是砂石,挖起来费劲。挖到一半铁锹碰到块大石头,震得虎口发麻。他蹲下去把石头底下松了——掏出来一看不是石头。是块青砖。人工烧制的青砖,埋在砂石层底下很深的位置。青砖表面刻着什么——磨损太厉害,只能看清几道线。不是字。可能是某种图案。
他拿锹又往下挖了两尺。又挖出来三块青砖。拼在一起——隐约能看出来是个圆圈。圆圈中央有四个小点。
他把青砖码好放在旁边。心里有数了。这地方以前有人住过。不是现代人——是过去的人。后山的坡度很缓,有水源,面南背北,是古人选居住地的好位置。那些青砖——可能是前朝某个小庙或者住家的地基。底下还埋了啥,不知道。但现在不是考古的时候。
挖完粪坑开始垒猪圈墙。墙不用太高——齐腰就行。关键是棚子要搭好,冬天能防风。沈知年拿草绳帮他量尺寸,每量一段就用粉笔在石头上做个标记。标记做得很工整——文化人做事就是不一样。
快中午的时候周大柱骑车载着猪崽来了。自行车后座绑了个竹笼,笼子里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在拱。他把竹笼卸下来放在地上拉开了笼门——一头小黑猪从笼子里跌跌撞撞地冲出来,一头撞在猪圈墙上,晕头转向地原地转了三圈。耳朵耷拉下来,尾巴卷成个小圈,浑身的黑毛亮亮的。
小满站在远处不敢靠近。又害怕又好奇,躲在李银凤腿后面露出半个脑袋盯着看。小黑猪大概是撞清醒了,拿鼻子在地上拱来拱去,拱到了小满之前掉在地上的一块红薯皮。一口吞了。然后抬起头,冲小满的方向哼了一声。
"它跟她打招呼。"周大柱笑着说。笑完又补了一句:"猪粮一天两顿。麸皮拌菜叶。别喂太多——撑死了算你浪费集体财产。"
陈卫东把猪赶进圈里。小黑猪在圈里转了两圈,选中西南角的一堆干草趴下了。不动了。眼睛闭了一半,呼哧呼哧的。猪适应环境比人快。
当天晚上。他进空间,犹豫了一下,没给猪用灵泉水。只是从空间池塘边挖了一点黑土混进普通菜叶里。黑土不是灵泉——它是空间的基础物质,长期泡在泉水里吸收了灵气但不含催熟成分。猪吃下去不会暴长——但可能会更抗病。这个分寸他拿捏得还行——至少目前是。
三天后,小黑猪不但没生病还长了膘。周大柱骑车路过的时候趴在猪圈墙上看了看,看完把烟杆往鞋底一磕。
"你小子——猪也邪门。"
"麸皮喂得多。"
"扯。"周大柱叼上烟杆走了。走了两步又说:"你的猪年底要是比别人家多长五十斤——别找我。自己编理由。"
陈卫东冲着猪圈里的猪努了努嘴。小黑猪哼了一声。不知道是同意还是饿了。
日子就是在这些琐碎里慢慢过去的。盖房子的沙土味还没散尽,猪圈已经开始有猪粪味了。院子里的菜地绿了又黄黄了又绿。沈知年的笔记本越写越厚——他不知道在记什么,但每天都要写。小满的作业本从第一页翻到了中间。李银凤的针线筐里多了好几只纳好的鞋底。
陈卫东站在院子里。看着麦田起风。绿浪一波波往山的那个方向跑。空间已经三亩了。池塘里有鱼有虾有蛤蜊。宅基地下面埋着不知道哪个朝代的老砖。娘的病根算是彻底断了。妹能上学了。猪在圈里睡得四脚朝天。
他搓了搓被铁锹磨出茧的手。日子过得慢。但过得实在。
风吹过来,带着麦子将熟未熟时那股青草味。他把草帽往下压了压。扛上锄头出了门。
该下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