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4章_旧路·东行前夜

沈渊立刻收剑，用左手的断剑顶住枯藤将右手骨钩，右手的渊剑从下方朝地面震出一次全出力断渊斩，震波从地面往上反弹，把枯藤将的藤腿硬生生从地面弹离了两寸，然后他后退，在郑炮长准备好的炮阵上面。枯藤将落地，炮阵开火，定向冲击，枯藤将从炮阵上方被掀起，飞到空中，在半空中沈渊启动叠芒链，三道穿刺芒连续打出，第一芒打入它的腹部，第二芒，第三芒，三芒串联，打在同一个位置，在深处撕裂了它的根部妖丹

枯藤将在落地的一刹那，妖丹严重受损，再生能力崩坏，藤腿不再自动愈合，那根跟了它一千多年的藤腿终于像一根被反复折断的筷子一样，再也弹不回来了。方小甲后来在记录册上写：“枯藤将的再生系统崩了的那一刻，像一台跑了千年的机器终于烧坏了最后一个备用零件。”，但它还没有死，它用骨钩插进地面把自己固定住，然后从体内往外爆发出一片最后的藤刺飞弹，目标是第七营防线后面的伤兵转运口。

方小甲在转运口前面，看见藤刺飞过来，他没有盾，没有甲，只有一把骨刃，他把骨刃插在地上，把兽骨举到胸前，青翼族先祖的防御契约在三级妖将的正面攻击下不够强，但第一次接触的藤刺被打偏了，第二次的刺线穿过了他的左肩，他被钉在地上，但他还举着骨头，骨头的温度在枯藤受伤后终于开始缓慢下降。

沈渊从炮阵侧翻出来，一身灰烟，来到枯藤将面前，渊剑在它咽喉前半寸。

枯藤将裂开的妖丹在它体内发出了最后一声低频的闷响，然后停止了脉动。

“你赢了，但我死了，妖土不会有下一个我来找你了，你的命，留给更里面的深渊吧。”沈渊收剑，看着枯藤将裂开的妖丹最后一缕光消散，心里想的是：妖将的临终台词一个比一个有诗意，犀焰临死骂街，苍溟临死清账，枯藤临死还给你剧透下一关，妖土的传统是不是死之前必须留一句让人睡不着觉的话？

枯藤将死后的第一次日升，壁垒上方笼罩了好几天的阴云被北风吹开了一条裂缝，阳光从裂缝中斜着打进来，照在炮阵地正面那一块被定向冲击掀翻了的铁板上，铁板上还嵌着十几根枯藤将最后发射出去没有全部打出去的粗藤刺，每根刺的表面因为枯藤的再生能力中断，全都变成了灰褐色，看起来像是从一具枯木里脱落的旧节杈。张老三后来把那块铁板搬到训练场边上当靶子，对第七营的杂役兵说：“看好了，这上面的每一根刺，都来自一个活了一千两百年的妖将，现在它是你们的固定靶。枯藤将要是活着看到这一幕，估计会气得再死一次。”

第七营在这场大战中伤了七个，没有阵亡，相对于第三次兽潮一下子死十六人，这次是最好的结果。但方小甲伤得不轻，左肩被藤刺从侧面贯穿，刺尖从肩后透出来，穿透位置正好是肩峰和锁骨之间的缝隙，没断骨，但肩关节周围软组织和多条微细血管被藤刺表面的倒刺划得很碎。他被运回壁垒伤兵转运口以后骆老亲自用阵医手法帮他缝合，万阵门的自封阵线在伤口的内部连续缝了四十七针，每一针都是微阵级别的极细灵线，缝完以后伤口外部几乎看不到任何线头，但短时间内左臂不能用力。

方小甲躺在仓库临时改成的医棚里，用右手摸了一下怀里的兽骨，骨头在枯藤死后温度降回到了常温，但骨内先祖的残存意识因为连续被高强度激活而进入了短暂的沉寂期，短期内不会再有感应功能，他把骨头放在枕边，用没受伤的右手碰了一下，说了句“该歇了，老骨头。”停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不过下次该烫的时候还是要烫，别真睡着了。”

韩铁牛在战后第一个走进医棚，右拳上全是残留的干铁根将的硬木屑，他没说话，在方小甲的床边坐了一会，然后把他右手腕上那个在栅栏缺口上挂了好几天的石锁取下来，放在床头，当纸镇，“这石锁给你压被子，你伤好之前没人抬石锁，我这两只手都空出来，一只手打铁根，一只手教叠芒。”方小甲看着那个比普通枕头还重三倍的石锁搁在自己床头，心想：韩铁牛的慰问品，不是花，不是水果，是石锁。这人安慰人的方式跟他的寸震一样直来直去。

秦老兵在仓库里，正在刻第四十二个记号。第四十一个记号旁边，他刻了一小横和一个字，"枯，"，没刻完，因为枯藤的名字太长，刀背上刻不下了，他改刻了“枯将”两个字，然后收刀，把卷刃的旧炮钢刀放在墙边，用布擦着短横刀的刀身。严未明路过仓库的时候探头看了一眼刀背，说：“老秦你这把刀的刀背快刻满了，再打两场大战，你得换一把新刀当记事本了。”秦老兵没抬头：“换刀不换字，换了的刀背上接着刻。”他把两块旧刀身翻过来，刀背上的记号已经快排满了，从头到尾一共三十七条，加上今天的“枯将”是第三十八条，还有两个位置，空在那。方小甲在记录册上画了一个刀背的简图，标注：“秦老兵刀背剩余容量，2/40。下一次大战如果再杀两个妖将级，这把刀就彻底退役当纪念品了。”

张老三在战后用了一整个白天把训练场上所有能捡到的藤刺碎片收集到一个空弹药箱里，一共二百三十一片，这个数据精确到让韩铁牛怀疑张老三是不是把每一片都编了号。张老三的回答是：“编了，前一百片用炭条编号，后面手酸了就没编，但我知道总数。”，每一片上面都有枯藤留下的老化纹路。他在这箱碎藤刺前面蹲下来，把他的记录册翻到最新一页，写道"枯藤碎刺分析，表面老化纹路呈现周期性断层，与渊脉能量衰减波对应，推测，渊脉冲击是枯藤的再生系统抑制剂，抑制窗口期约为三至四息，建议：在他压制期内进行高频速穿，不在压制期内打消耗战。"

严未明在战后第二天上午把铁根将残留在战场上的左臂木锥碎块从炮阵地后排捡了回来，碎块被炮阵炸成了三大块，他把最大的一块扛回万阵门工作站。韩铁牛看到他扛着木锥碎块走路的样子，说：“你扛着铁根将的胳膊回来，从后面看像扛了一截烧焦的房梁，骆老看到估计会以为你从哪个废墟里捡的建材。”，骆老用母盘分析后发现铁根将的木锥内部有一个疑似被渊脉能量侵染过的木髓核心，颜色极淡，不像断顶山次级源头那种纯渊脉产物，更接近于在某种渊脉和妖力天然混合的环境中缓慢形成的半自然变异结构。骆老在母盘里给它起了一个临时代号，"渊木，疑似来源为断顶山与妖土交界处深层地脉，建议后续勘探方向，妖土深渊方向。"

战报在第三天整理完备，兵部把这次战斗级别正式定为"封渊壁垒二级防御胜利，击退化形妖将枯藤部，击毙妖将级枯藤将，全权协同作战由第七营及万阵门勘探特约沈渊执行。"没有护法团插手，没有军需处加签，所有署名直接从兵部出。韩铁牛看到这份战报后说了一句：“这是我见过的最干脆的战报，没有‘经研究决定’，没有‘请相关人员配合’，只有打完了，赢了，署名。”

宗门那边在战报传到长老会的同一天，传书也到了壁垒：秦若兰写的，纸比陆修铭上次的亲笔信更短，只有一句话。

"哥哥今天早上被长老会正式解除副宗主一职，限制回老宅，陆宗主恢复行使宗印，你的杂役档案已经由陆宗主亲自重封，不再有任何旧条例能被用来召回你，你安全了。"

沈渊把这行字看了三遍，然后用指尖在纸面上轻轻划了一道，没写字，就是一道很细的压痕，在“安全”下面，压痕是平的，不深，和他在训练场上用剑在沙地上做碎步标记时拖出来的那种临时痕迹一模一样。方小甲后来看到那张纸的时候，在记录册上写：“沈哥看妹妹的信，看了三遍，一个字没说，只用指甲在‘安全’下面画了一道线。这道线比秦老兵刀背上的任何一道刻痕都重。”

然后第七天，壁垒内部发生了一个不起眼的去向：宋诚以个人名义从护法团申请了一次工作调岗，理由是"长期调查任务已完成，申请调回护法团总部内务处，不参与外派调查。"调岗被护法团核准，核准理由是"外派调查员宋诚在该次任务期间完成多项重要调查任务，予以调回。"签字栏里没有护法团总长，只有一个无人认识的内务处文员章，一切从简，宋诚当天就从壁垒走了，办公室清空，没有任何人看到他什么时候走的，只在原来他办公桌上留了一样东西，是他在第三次兽潮后从沈渊第七营训练场沙地上捡到的半块旧炮钢渣，渣上还黏着秦老兵在壁垒墙下磨刀时飞溅上去的黑色磨粉。韩铁牛后来看到这块钢渣，对沈渊说："宋诚走之前什么都不带，就带走你训练场上的一块废铁渣，这人从头到尾都在收集关于你的东西，最后收集到的居然是你磨掉的铁锈，搞调查搞到这个份上，也算是'敬业'了。"

枯藤将临死前说的那句话，"你的命，留给更里面的深渊"，骆老在母盘上反复分析过其中的"深渊"含义。它指的不是妖土一般的地理上任何一道深渊或裂谷，而是封渊大阵最初封印源头时留下的一处底层勘探漏洞，在妖土地下的最深处，封印核心在三千年前被埋下去的时候工程没有全部完工，留下了一条垂直向下的未封口的检测竖井。用韩铁牛的话说："三千年前的阵师跟现在的工地包工头一个毛病，工程结尾留个竖井不封，说是检测口，其实就是给自己省事，结果这三千年里不知道多少妖将顺着这个口子往外爬。"，竖井直通渊脉源头外侧的那片"源能边际层"，边际层不是深渊，但自古以来附近所有妖力和渊力自发交互产生的变异结构全都集中在那里，铁根将木锥里的"渊木"极有可能就是从边境层生长出来以后被地脉慢慢推到妖土浅层的。骆云筝后来补充道："这就好比一棵树在深海里长了几千年，被暗流慢慢顶到水面，铁根将捡到的时候还以为是自己运气好挖到了宝，其实是大自然给它派送的免费快递。"

万阵门内部把这片区域正式定名为"妖土深渊，源能边际层勘探区"，简称"深渊"。在已知的资料里，没有任何人族修士深入过这片区域，最接近的一次是流云在失踪之前试图从断顶山另开一条侧路进入边际层，但他被苍溟堵在了断顶山外面，没有成功。现在苍溟和枯藤都已经死了，断顶山核心室休眠，妖土深渊入口的防护力量大大减弱。方小甲在记录册上总结道："流云当年进不去是因为前面站着一个苍溟；沈渊现在能进去是因为沈渊已经把那个站门的打死了，简单说就是，门卫没了。"，万阵门的勘探提案经过兵部快速审批后在一个星期内正式立案，项目代号"渊源第七勘探行动"，核心执行人，万阵门勘探特约沈渊。严未明听到这个代号的时候说："第七勘探行动，说明前六次都没成功，沈渊这次要是再不成，第八勘探行动的代号我建议改成'最后试一次'。"

骆老把这次勘探任务的准备周期定得比第七层宽松很多，三十天，不是十五天。韩铁牛说："三十天，够我把震锥教到他闭着眼睛都能打出来，剩下的时间还能教他两招新的。"沈渊默默算了一下，心想：对韩铁牛来说'够'跟普通人说的'能把人练废'大概是同一个意思。因为深渊不是封渊锁内的遗迹，而是半开放性场地，期间需要重新做妖土的路勘探、测绘、以及边际层外围的封印检测，全部都是前置准备。

沈渊在这三十天内没有进行更多的境界突破，因为他刚吸收渊种跳到了金丹中期，经脉网络在扩张中还没有达到完全稳定，骆老建议他用这段时间细修各种已有技能，而不是贸然追逐下一个境界。沈渊听到"不要贸然追逐下一个境界"时心里松了一口气，他刚吸收完渊种、打完枯藤，如果骆老这时候说"你该准备第五变了"，他真的会考虑申请调回杂役营躲两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