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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冷面修士

凌霄仙路

沈渊在前排的第九天,碰到了一个让他觉得练兵和打仗之间的差距大得离谱的人。

那个人叫陆沉,筑基后期,二十出头,是镇渊关前线最年轻的百夫长。他负责镇守地字三号阵地最前沿的一个突出部,那个突出部伸入妖土大约两百丈,三面受敌,是整条防线最危险的位置,没有之一。军需处在战报上给这个位置起了一个很体面的名字,“前沿楔子”,但在前线待过的老兵都管它叫“磨盘”,因为人进去就像被扔进磨盘里碾,能活着出来的不足三成。

沈渊第一次见到陆沉是在一个清晨,天刚蒙蒙亮,妖土上的雾气还没散。陆沉从磨盘里走出来,浑身是血,脸上、手上、衣服上全是妖血,但他的表情很平静,像刚从菜市场买完菜回来,而不是从一场持续了整整一夜的厮杀里走出来。他手里提着一柄长刀,刀身上覆满了暗绿色的妖血,刀尖还在往下滴,但没有一滴血是他自己的。

他走过沈渊身边的时候,脚步没有停顿,只是侧了一下头,看了沈渊一眼。那一眼让沈渊想起了韩铁牛第一次看他的眼神,不是评估,不是打量,而是一种确认,确认眼前这个人还活着,确认他暂时不需要被登记到死亡名单上。

沈渊在后排待了九天,学到的最重要的教训是:后排的规则和前排的规则是两套完全不同的系统。后排的规则是“别死”,前排的规则是“杀”。后排的规则是“别得罪军需处”,前排的规则是“杀够了才能活”。后排的规则是“修为低要低调”,前排的规则是“修为低就多杀几只,杀到修为上去为止”。

他在前排的第九天傍晚,主动申请加入磨盘的夜哨。

孟铁柱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擦他的长矛。他擦矛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擦,没有说话。钱三道倒是开口了,用右耳对着沈渊的方向,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知道磨盘的夜哨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沈渊说,“八成的死亡率。”

“知道还去?”

“后排太安全了。”沈渊把豁口铁剑从剑鞘里抽出来,检查剑刃上的豁口,三个豁口还在,但第四个豁口正在形成,剑刃上多了一道细长的裂纹,是昨天砍妖化野狗脊椎的时候留下的。“安全到我的修为涨不动。”

钱三道看了他一会儿,然后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像是在说“年轻人想死得快一点”但最终没有说出口。他指了指磨盘的方向,“找陆沉报名。他收人只看一个标准,能不能在前沿活过三天。能活过三天,他就收。活不过,你的名字会出现在明天的阵亡名单上,连报名记录都不会有。”

沈渊走到磨盘入口的时候,陆沉正蹲在掩体顶部修补一块被妖兽撞裂的灵纹铁皮。他手里拿着一把小锤子,正在往铁皮边缘敲固定用的铁钉,每一锤都敲得很稳,节奏均匀,像在做什么精细的手工活。

“报名。”沈渊站在掩体下方,抬头看着陆沉。

陆沉手里的锤子没有停。他敲完最后一颗钉子,把铁皮按了按确认牢固,然后才低头看了沈渊一眼。

“练气三层。”

“是。”

“为什么来磨盘?”

沈渊想了一下,决定说实话:“后排太安全了,修为涨不动。”

陆沉的表情没有变化,像是听到了一个意料之中的答案。他把锤子别在腰间的工具袋里,蹲在掩体顶部,居高临下地看着沈渊,说了一句让沈渊印象深刻的话。

“磨盘不是什么灵气浓郁的修炼秘境,磨盘是前线最不缺灵气的地方,因为每天都有妖兽死在这里,妖气分解后和灵气混合在一起,浓度确实比后排高。但这里的灵气是带刺的,吸入太多妖气残余会导致经脉受损,修为涨得快,身体垮得更快。如果你是为了修为来这里,那你在磨盘活不过三天。”

沈渊没有说话。陆沉看着他,接着说:“但如果你是为了活着来这里,那你在磨盘能活很久。磨盘的死亡率高,不是因为它比其他地方更危险,是因为来这里的人不知道自己在找死。知道自己在找死的人,往往死得比别人慢。”

沈渊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陆沉从掩体顶部跳下来,落在沈渊面前,带起一阵混杂着妖血和铁锈味的风。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说:“行,你过了。今晚跟我值第一班夜哨。”

沈渊一愣:“过?我还没回答你的问题。”

“你已经回答了。”陆沉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你说‘是’的时候,瞳孔没有放大。恐惧会让人瞳孔放大,你的瞳孔没有变化。说明你知道磨盘是什么地方,你是真的想清楚才来的。一个想清楚才来的人,比一百个被军需处塞过来的人有用。”

那天晚上,沈渊跟着陆沉在磨盘值守了第一班夜哨。

磨盘的地形比他想象的更复杂。整个突出部是一个由五道战壕和三个掩体组成的环形防御工事,最外围的战壕距离妖土不到十丈,能清晰地听到妖土深处传来的各种声音,石头被踩碎的声音、妖兽低沉的喘息声、翅膀拍打空气的声音。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妖气,浓度比后排至少高出五倍,吸入肺里会有一种灼烧感,需要不断地用灵气去中和。

陆沉在最外围的战壕里走得很快,脚步很轻,几乎不发出声音。他每走几步就会停下来,侧耳听几秒钟,然后继续走。沈渊跟在他身后,保持三步的距离,学着他的节奏。

“你感觉到了吗?”陆沉忽然停下来,头也不回地问。

沈渊停下脚步,凝神感知了片刻。胎记在后腰上跳了一下,方向是右前方,距离大约三十丈。

“右前方,三十丈,有东西在靠近。”

陆沉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带着一点意外,但很快就消失了。

“练气三层能感知到妖气?”

“能。”沈渊没有解释是因为胎记。

陆沉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然后继续往前走。走了两步,他低声说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语的话:“你体内有东西。”

沈渊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停下。

“每个人都有点东西。”陆沉的声音从前面的黑暗中传过来,很轻,却每一个字都清晰可闻,“有的人是天赋,有的人是血脉,有的人是仇恨。你的是胎记,对吗?”

沈渊没有说话。

“不用回答。”陆沉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与他无关的事实,“我也有我的东西,但我不会告诉你是什么。你也不需要告诉我你的是什么。在磨盘待久了,你会发现一件事——能活下来的人,身上都带着一点不干净的东西。干净的人早死了。”

那天晚上他们击退了三次小规模的妖兽袭扰。第一次是两只妖化野狗,被陆沉一刀一个砍了。第二次是三只石甲犀幼体,被陆沉和沈渊配合着宰了,沈渊负责吸引注意力,陆沉负责击杀。第三次是一群蝠妖,数量大约二十只,在夜空中盘旋了一阵之后就飞走了,可能是发现磨盘的防御太强,不值得硬冲。

天亮的时候,沈渊坐在战壕边缘,把豁口铁剑从剑鞘里抽出来,用一块破布擦拭剑刃上的妖血。剑刃上新增了第六个豁口,是砍石甲犀幼体脊椎的时候留下的。他盯着那第六个豁口看了很久,想起了秦老兵说过的话,“好剑靠的不是刃口,是豁口。每一个豁口都是活过一次的证明。”

陆沉从他背后走过,看了一眼他手里的剑,说了一句:“你这柄剑,豁口比特意磨的刃口还多。但如果你能活到把这些豁口都磨平的那一天,它就是一柄好剑。”

沈渊没有回答,继续擦剑。

陆沉走了几步,又停了一下。“你体内那东西,我建议你藏好。别让军需处的人知道,也别让军医知道。军需处会把你的信息上报给青岚宗,军医会把你的信息上报给朝廷。青岚宗和朝廷对体内有‘东西’的人,兴趣都很大。”

他走了。沈渊坐在战壕边缘,把剑擦干净,插回剑鞘,抬头看着东方渐渐泛白的天际线,妖土的方向,黑色的山峦在晨光中显露出狰狞的轮廓。

他把脖子上的暗红色护身符捏在手心里,感受着那歪歪扭扭的“安”字硌着掌心的触感。

“活着。”他低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