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车在第四天的下午遇到了第一个从西疆回来的人。
准确地说,是一队人,三辆牛车,比他们的车队更破更旧,车厢里躺着十几个人。赶车的是两个练气期的外门弟子,脸上全是灰土,嘴唇干裂得起了好几层皮,眼睛里没什么神采,像是好几天没合过眼了。
"前线撤下来的伤兵。"马执事只看了一眼就下了判断,但他随即皱起了眉头,"不太对劲,往年撤伤兵不会只用牛车。军方的灵鹤运输队再紧张也不至于连一个重伤员都运不走。"
他抬手示意车队停下,自己跳下车走到对方的车头前,和赶车的外门弟子简短交谈了几句。沈渊看到马执事的脸色在几句话之间变了三次,从疑惑变成震惊,再从震惊变成铁青。
"怎么回事?"方小甲伸长脖子往前看。
马执事走回来,声音压得很低:"镇渊关出了状况。两只妖丹期的妖兽带队,六天前冲破了第三道防线。军方伤亡惨重,灵鹤运输队被调去增援前线了,伤兵只能靠牛车往后方送。"
妖丹期。
沈渊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剑柄。妖丹期妖兽对应的是人类修士的金丹期,比筑基高了整整一个大境界。青岚宗的宗主也不过是金丹中期,整个青岚宗上下满打满算不超过五个金丹修士。而西疆前线一个冲击就出动了两个妖丹期。
对面的牛车缓缓驶过。沈渊看清了车厢里躺着的伤兵,不,有些人已经不能叫伤兵了。一个年轻修士的右腿从膝盖往下全没了,断面用烧红的烙铁烫过止血,焦黑的皮肉和碎骨黏在一起,散发出一股烤焦的肉味。那人醒着,睁着眼睛看着天空,嘴一张一合像是在说什么话,但没有人能听清。
另外一个伤兵的脸上缠满了绷带,只露出一只眼睛。绷带下面渗出的血已经把白布染成了暗红色,血顺着他的脖子流进领口里,把整件外袍的前襟都浸透了。
张老三走过去,从怀里掏出那半瓶草药膏,塞进对面伤兵的手里。伤兵用那只露出来的眼睛看了他一眼,嘴在绷带下面动了动,可能是在说谢谢,也可能是在说别的。
方小甲站在后面,脸上的血色退得干干净净。这是他第一次看见从前线撤下来的伤兵,每一个伤兵都比他想象的要惨烈十倍。
沈渊走到对面的牛车旁边,蹲下来问那个赶车的外门弟子:"第三道防线破了以后,妖族打到了哪里?"
外门弟子看了他一眼,练气三层,杂役服,然后轻蔑地扭过头。但他又看了一眼沈渊的眼睛,那眼神不像是一个练气三层的杂役该有的。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打到了镇渊关城墙下。杜参将亲自带了一支敢死队出去截住了那两只妖丹期,才把人撤回了壁垒里面。杜参将,"他顿了一下,声音忽然哑了,"杜参将没回来。"
沈渊的手指在剑柄上收紧。
杜参将这个名字他没听过。但一个金丹期的人类修士,带着敢死队冲出去截住两只妖丹期妖兽,这本身就是以命换时间的行为。
"现在前线怎么样了?"
"僵持。两只妖丹期被杜参将拖了半个时辰,朝廷的元婴援军正好赶上。但妖族的兵力还没有退,第三道防线已经全部失陷了,军方正在重新布置第二道防线的灵石炮阵列。你们这批杂役,"他看了一眼车上的杂役们,表情复杂得像是在看一群已经死了的人,"到了以后多半会被直接派到第二道防线。"
方小甲在后面听到了这句话,手里的萝卜掉在地上,在泥土里滚了几圈才停住。
牛车队继续往前。伤兵车队很快就消失在了身后的荒草地里,只在路面上留下了几道深深的车辙和一串滴落在碎石上的暗红色血迹。
沈渊坐回车尾,把马执事给的羊皮卷重新掏出来。他找到了第二道防线的标注,距离壁垒只有三百丈,是所有防线中最窄的一个缓冲带。如果第二道防线被突破,妖族就能直接攻击镇渊关的主壁垒。
"马执事。"沈渊收起羊皮卷,"到了以后,我能申请去前排吗?"
马执事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一息。
"前排是死亡率最高的区域。上一批被派往前排的杂役,一共二十个,三个月后活着回来的只有四个。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马执事没有再劝。他从储物袋里摸出一块巴掌大的木牌,上面刻着一柄剑的图案,那是青岚宗前排杂役的身份标志。他把木牌递过,沈渊接过来的时候发现木牌的背面刻着一行小字:"死守不退。"
"这是十四年前我自己的牌子。"马执事说,"拿着这个去兵营报到,军需官会把你编入前排阵地。前排的灵石配给是后排的三倍,这是唯一的好处。坏处我不说了,你刚才在伤兵车上都看到了。"
沈渊把木牌收进怀里,和那张羊皮卷放在一起。
方小甲凑过来看了木牌一眼,脸色又白了三分:"渊哥,你不是认真的吧?前排,"
"你在后排待着。"沈渊说,"后排有韩铁牛和三叔照应你。不管发生什么事,别往前排跑。"
"可是,"
"没有可是。"沈渊转过头,看着方小甲的眼睛,"你活着,我在前线才知道为什么拼命。"
方小甲愣在原地,然后慢慢地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握了十年镰刀的手。手在微微发抖,不是怕,是一种不甘心。不甘心自己只有练气二层,不甘心到了前线还是拖后腿的那个。
但他最终还是点了头。
"知道了。我在后排,不死。"
牛车继续颠簸着向西驶去。午后偏西的太阳把整片荒草地染成了一片血色,不是比喻,是肉眼可见的红色。远处天边黑压压的云层低垂在地平线上,云层下面有一道隐约可见的亮光,那是镇渊关的灵石炮阵列,日夜不停地往妖土方向轰击,炮光把整片西边的天空照得像在着火。
沈渊看着那道炮光,后腰的胎记又跳动了一下。
这一次和之前不一样。不是凉,是烫。像有人拿一根烧红的铁棍贴在他的脊椎上,从下往上慢慢地压过去。
他咬紧牙关,没有出声。但方小甲还是注意到了,沈渊额头上渗出的冷汗在血色夕阳下反着光。
"渊哥,你不舒,"
"别出声。"
沈渊闭着眼睛,调动体内那股微弱的灵气去压制胎记的温度。练气三层的灵气少得可怜,像一杯水泼在烧红的铁板上,瞬间就蒸发了。但蒸发的水汽似乎起到了某种缓冲作用,胎记的温度没有继续升高,停在了某个危险的临界点上。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马执事正在看着自己。
"又发作了?"
沈渊点了下头。
马执事沉默了几息,然后从储物袋里摸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颗豆粒大小的深蓝色丹药,塞进沈渊手里。
"冰心丹。压制血脉异动用的,一颗能撑六个时辰。我自己不会炼丹,这是花了大价钱从丹堂买的。一共就那么两颗,这一颗给你。"
沈渊接过丹药,没有立刻吃。他看着马执事。
"你到底有多少东西是自己留的,多少是给我的?"
"我还留了一颗。"马执事把瓷瓶收回储物袋,"那是我这趟回来以后攒的第一件东西。除了它,我什么都没有了。"
(马执事说"除了它,我什么都没有了"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沈渊听出来了,这句话翻译成修仙界经济学术语就是:个人净资产 = 一颗冰心丹。一个在青岚宗干了十四年的执事,全部存款只有一颗丹药。这要是在凡俗界,马执事至少能申请低保。)
牛车在黄昏时分翻过了又一道山岗。山岗顶上有一棵枯死的老树,树干已经被雷劈成了两半,但树根还死死地抓在岩石缝隙里,像是死也不肯倒下去。
马执事在山岗上停了一下,看着这棵树看了很久。
"这棵树十四年前就是这副模样。"他说,"那时候我刚从西疆回来,经过这里的时候在这棵树下坐了一夜。当时我想,如果这棵树都能活着,那我也能。"
"后来呢?"
"后来我每个月都来这棵树下坐一坐。十四年了,它没倒,我也没死。"
他挥起鞭子赶牛下了山岗。沈渊最后看了一眼那棵枯死的雷劈树,树干已经焦黑碎裂,但树梢上居然冒出了两条细细的绿芽。
夕阳在荒草地尽头沉下去的时候,第一座妖土的界碑出现在路边,一块黑色的石碑,刻着他们看不懂的上古妖文。石碑表面布满爪痕,不知道被多少妖兽在千百年的时间里当作磨爪的桩子。
越过界碑就是缓冲带,再往前就是真正的前线了。
牛车上所有杂役都不说话了。连张老三都收了烟袋,把砍刀从腰间抽出来横在膝上。
沈渊把手伸进怀里,指尖依次触碰了三样东西,马执事的木牌,羊皮卷地图,还有那柄豁口铁剑的剑柄。
最后一样东西让他心里安定了下来。
不是因为剑有多锋利,那柄剑砍柴砍了十年,刃上三个豁口比任何武器都更像一把废铁。但它握在手里的感觉,让他想起后山那片空地,想起十年里的百万次挥剑。
十年劈柴的手,也能握住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