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入临淮市区,沿街霓虹次第亮起,车流如水缓缓流淌。苏默雪靠在车窗,掌心始终揣着怀表与玉佩,一路沉默无言。方才在城郊古址数次牵动玉中残魂,沈清砚已经再无半点意念传出,只剩玉石一丝淡淡的温意贴着她的心口。
回到林屿家中,夜色已然深沉。林屿简单热了些晚饭,餐桌上气氛安静。苏默雪食不知味,草草吃了几口便放下筷子。
“不必太过忧心。”林屿放下碗筷,拿纸巾擦了擦嘴角,“今日我们已经确认时空阵纹确实存在,这条路至少没有彻底断绝。”
苏默雪抬眸,目光落向桌角摊开的怀表:“可各处古址残存的时空余韵太过稀薄,仅凭一处先秦石台,根本不足以架起连通两界的通道。”
“明日我们再去市图书馆,这次不单看通俗志怪,我去档案馆区域找找地方志、未刊印的地方古籍。”林屿思索着说道,“网络上能搜到的资料终究有限,图书馆馆藏的旧籍,或许藏着外人不知的记载。”
苏默雪微微颔首:“也只能如此。”
夜色渐深,二人各自回房歇息。苏默雪坐在次卧窗边,独自将玉佩捧在灯下细细端详。玉质通透温润,纹路细腻,任凭她低声反复呼唤,玉中一片沉寂,再没有一丝魂魄动静。
她指尖抚过玉石上两人昔日一同刻下的纹路,心底漫开一层清寂。沧澜大陆崩塌之前,沈清砚明明有机会保全自身,却偏偏将唯一可以承载魂魄的昆仑寒玉塞到她手中,自己直面破碎的天地时序。
“你总说怀表为岸,余温等候。”苏默雪轻声对着玉佩低语,“可若是始终寻不到足够力量,这岸,我又该如何抵达。”
窗外城市彻夜喧嚣,车声连绵不断。这方凡俗天地,无灵脉,无修行,一切都与她曾经生存的世界截然不同。她一身修为被位面剥离干净,如今只是一介凡人,纵有千万思绪,也只能困于血肉之躯。
一夜浅眠。
次日清晨,天光刚亮,两人便收拾妥当,直奔市图书馆。图书馆档案馆区域不对外开放自助阅览,林屿提前线上预约,出示证件之后才得以进入藏书室。
一排排老旧书架林立,泛黄的线装古籍、复印手抄稿整齐码放,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特有的淡味。管理员交代好注意事项便转身离开,偌大藏书室内只剩他们两人。
“我们分开查找,你看先秦相关方志,我翻本地历代民间秘录。”林屿把一摞古籍分到苏默雪面前的桌面。
苏默雪坐下,指尖轻轻拂过粗糙泛黄的纸页,一页一页慢慢翻看。文字皆是简体,幸好昨日林屿简单教过她现代文字,勉强能够读懂大意。
大半日过去,桌上堆满翻阅完毕的书籍,记载大多只是寻常风土人情、古迹沿革,关于时空、古玉、奇异阵纹的内容寥寥无几。
苏默雪合上手中最后一本地方志,眸底浮起一丝失落。
“难道这世间古籍之中,也没有半点线索?”
“先别急。”林屿抱着一沓手抄稿走过来,将其中一本薄册推到她面前,“我刚刚翻到这份民国时期的民间笔录,是从前本地一位乡绅搜集的异闻,不属于官方正史。你看这一段。”
苏默雪低头,目光落在纸页上一段文字:
【临淮郊外古边城,传上古之时有裂空之象,曾有神人持玉与铜器,欲补天地缝隙。后神人隐去,只留青石祭坛一座。传言欲引虚空气息,除古玉、刻纹铜器、古址之外,尚需天地交汇之时的契机。】
“天地交汇之时?”苏默雪低声重复这句话,指尖紧紧捏住纸页边缘。
“文中没有细说何为天地交汇之时。”林屿皱眉,“是日月同天?或是节气更替?”
苏默雪垂首思索。在沧澜大陆,天地交汇多指星轨重合、朔月望日或是百年一遇的天象。可此方世界天道规则完全不同,她不敢贸然推断。
她再往下细读,笔录后半段还有寥寥数语:
【昆仑寒玉可锁残魂,刻时序纹之器可引轨道,三者齐备,再借天象契机,方有望牵动虚空余韵。若无天象,纵有古址旧痕,亦难成事。】
看到这里,苏默雪心头一沉。
此前他们只寻器物与古址,却漏掉了最为关键的天象契机。
“如此看来,我们不仅要寻访带有时空余韵的古遗址,还要等候一场能够牵动虚空的天象。”苏默雪缓缓开口。
林屿拿出手机,打开天象预报网页:“我可以查询近几年特殊天象,月食、日食、流星雨、行星合月之类,我们一一记录下来。”
他一边滑动页面一边说道:“只是不知道哪一种,才是笔录里所说的天地交汇之时。”
“只能一一尝试。”苏默雪将这段文字默默记在心底,抬手小心合上这本手抄秘录,“这份笔录可否复印一份带走?”
“我等下跟管理员申请。”林屿点头。
就在这时,苏默雪胸口玉佩毫无征兆地微微发热,一股极淡极碎的意念悠悠飘来,微弱得几乎一触即散。
【望日……满月……】
仅仅四字,玉佩温度迅速褪去,重归平静。
“是沈清砚!”苏默雪心头一振,连忙抬头看向林屿,“他说,望日,满月。”
“每月十五满月之夜?”林屿立刻操作手机,“今日是七月初五,距离本月满月还有十日。”
苏默雪握紧玉佩,眼底终于透出一点微光。
“十日之后便是望日满月。若笔录与他所言不错,那便是我们第一次可以尝试牵动虚空的契机。只是仅凭城郊那一处古址,力量依旧不足。”
“那我们便抓紧这十天时间,寻访周边其他古城遗迹。”林屿当即做出打算,“我已经整理出周边三处距离不算太远的先秦遗存,我们可以依次前去探查,看看能否找到比城郊古址气息更强的地点。”
苏默雪望着桌上摊开的古籍手抄本,心中纷乱思绪稍稍安定。他们终于拼凑出一条完整的线索:昆仑寒玉为媒,怀表阵纹引序,古址留存余韵,再借满月望日天象,四方齐备,才有机会触动虚空。
可她心底依旧藏着隐忧。沈清砚每一次传音,都要损耗自身魂魄本源,十日之内若是多次呼唤,只怕他魂魄越发微弱。
“往后若无要紧事,我不再主动唤他。”苏默雪轻轻抚着玉佩,语气带着一丝心疼,“每一次意念传递,都在耗损他残存的魂魄。”
林屿沉默片刻,轻声应道:“好。我们自行依照古籍线索探寻,尽量不要惊动玉中残魂。”
两人又在藏书室翻阅许久,再没有找到更多有用记载。林屿办理复印手续,将那一页记载异闻的笔录打印出来收好,随后一同离开图书馆。
走在街道上,午后阳光和煦,街边行人往来不绝。苏默雪低头看着手中复印的纸页,指尖一遍遍摩挲上面的文字。
十日之后便是满月。那是他们第一次可以正式尝试牵动虚空时序的机会,可前路依旧吉凶难料。若是这次依旧力量不足,不知又要再等一月,甚至更久。
“我有一事想同你说。”苏默雪停下脚步,认真看向身侧少年,“若是十日之后满月之夜,我们依旧无法引动足够虚空气息,前路只会更加渺茫。你如今抽身离开,尚来得及,不必继续陪着我耗在这件看不到结果的事情上。”
林屿望着她,轻轻笑了一声:“从在路口遇见你的那一刻起,我便没想过半途退出。十日之后我们先去城郊古址一试,若是不行,我们便寻访更多遗迹,等候下一次满月。无论多久,我都陪你。”
苏默雪望着少年坦荡温和的眉眼,心底漫开一缕暖意。流落异世,举目无亲,唯有眼前一人愿意不计得失,帮她寻找渺茫希望。
她将这份恩情静静藏于心间,暗下决心,若来日真能寻到重见沈清砚的法子,她必倾尽全力报答林屿今日相助。
“多谢。”苏默雪语声轻淡,却带着十足真诚。
“不必言谢。”林屿摆了摆手,抬眼望向远方天际,“接下来十天,我们抓紧时间,先去下一处古迹探查。”
苏默雪颔首,将手抄复印件小心折好,贴身收好,一手握住玉佩,一手揣好停摆的怀表。
十日为期,满月为契。她还有十天,去寻找足够撬动时序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