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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将不复存在

迷鹿!

这天早上,晏浮光在镜前洗漱时,看到了自己额头上的印记。

一枚碧绿色的四叶草轮廓,静静浮在额心正中,像一小片嵌在皮肤下的叶子。

他盯着镜子看了几秒,伸手去摸那枚印记,指尖触到皮肤时那印记微微亮了一下。

然后他感觉整个世界开始翻转。

脚下的地面像被抽走了,周围的空气变成了深水,光线从他周围退去。

他听见一声水滴落地的声响,“滴——”

他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然后他重新睁开了眼睛。

他站在一片完全黑暗的空间里,脚下的地面看不见,但能感觉到它是实的。

只有他所在的位置被一束光打亮,从头顶正上方落下来,把他整个人罩在一个光柱里。

他抬头看了看,看不见光源是从哪里来的。

那束光像是凭空出现的。

“这是哪里?”他问。

声音在黑暗里散开,没有回音。

然后前方不远处出现了一束新的光,从高处打下来,落在地面上。

那束光里出现了一个画面。

那是刚出生的他,被包在襁褓里,闭着眼睛,小小的脸皱巴巴的,像一枚还没展开的叶子。

一只手伸过来,手指上戴着一枚银色的戒指,轻轻碰了一下婴孩的手腕。

那只手的指节分明,动作很轻,像在把一样看不见的东西系在他的腕上。

然后画面变了。

接下来的记忆像一场被加速放映的影像,在他面前一帧一帧地展开。

他学会走路时的摇摇晃晃,第一次喊出声音时的含糊音节,那只手总是在他跌倒之前扶住他,总是在他回头的时候出现在不远处,安静地站着,银白长发在风里微微摆动。

他看见自己四岁时蹲在路边看蚂蚁搬家,看见七岁时在院子里追一只蝴蝶,看见自己慢慢长大,身边的屋子换了一座又一座,但那只手始终没有离开过,有时在门口,有时在窗外,有时在人群里隔着一段距离站着。

他看见自己第一次走进那间医院,看见母亲躺在床上,那只手在病房外面停留了很久很久。

画面继续向前播放着,直到那个秋天,他站在山坡上,往下看时没站稳,从坡上滚了下来。

一只手接住了他,银白色长发,碧绿的眼睛,蹲在他面前,用折扇挑起了他的下巴:“真是个可爱的小鹿。”

记忆还在继续。

接下来的画面一帧一帧地在他眼前闪过,衔光学院的大门、青焰石灯、校训石梁、林正平站在门口时的微笑、陆阳在他触碰水晶球时低语的那句“竟然还是双系”。

他看见自己坐在考场里低头看着那三个字,看见自己伏在桌边沉睡过去,心口那阵空洞的触感再一次从记忆深处翻涌上来,空落落的。

他看见自己第一次走进教室,坐在靠窗的位置,日光落在桌面上。

看见自己在自然课上把手伸向那盆土,感受到那一丝从指腹传来的温热。

他看见林正平坐在石凳上低头看着那张旧照片,轻声说“总感觉这里少了个人”。

他看见沈迟端着餐盘在他对面坐下来,说“我叫沈迟,迟到的迟”。

他看见那个戴斗笠的人站在台上说“觉得不真实,说明你还在醒来”。

他看见林允站在走廊里对他笑,说“真巧,我就在你隔壁宿舍”。

他看见那个银发人按住他的肩膀,低头看着他,说:“你的身体,献给我。”

记忆像一只正在被放飞的蝴蝶,在他眼前缓缓展开翅膀,他看到了每一次靠近、每一次触碰、每一次温柔的注视。

那些他曾经以为是偶然、是善意、是命运的东西,全部有了另一层形状。

他看见自己被放入一个巨大的、透明的笼子里。

笼子的缝隙很细,细到他看不见边界。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自由的,可以在田野里奔跑、在树林间穿行、在阳光下抬头看天空。

但他每一次跑远,都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把笼门轻轻合拢一点,合拢一点,直到他再也找不到出口的方向。

“呵……”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黑暗里轻轻响了一下,“继承人……骗子。”

那两个字在黑暗里轻轻落下来,贴着他自己的心口缓缓掉落。

“迷鹿……迷路。”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枚银链上安静垂着的四叶草,碧绿的叶片在光柱里泛着一层温润的光。

他只是一只被放进笼子里养大的鹿。

那只手喂他水草,给他梳毛,在他睡着时站在笼边安静地看很久。

然后在他长到最漂亮的年纪,打开了笼门,伸进了另一只手。

回忆结束了,那束光从他面前收走,像舞台上的灯光被缓缓拉灭。

周围重新变回一片完整的、彻底的黑暗。连头顶那束照亮他的光也暗了下来。

“哗——”

前方的黑暗中浮现出一个人影。

银白长发、碧绿的眼瞳、月白色的长袍、安静而从容地站在黑暗中,像祂一直都在那里,只是刚刚才允许自己被看见。

灵均看着晏浮光,没有开口,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然后祂眨了眨眼。

消失了。

晏浮光猛地感觉到自己的手腕被握住,一股力量从侧面拉过来,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另一只手已经托住了他的下巴,迫使他转过头。

他正面撞上了那双碧绿的眼瞳,极近,近到他能看清那圈瞳孔边缘的纹路。

“我可爱的继承人~”,祂的声音在黑暗中轻轻荡开。

晏浮光的呼吸变重了一些:“你这个骗子!放开我!”

他没有挣扎的动作,但声音已经变了。

灵均依然握着那只手腕,没有松开,祂微微歪了一下头:“那又如何?你的身体……归我了。”

晏浮光被压住了。

他感觉到自己的后背贴着一片平整的表面,灵均的手还握着他的下巴,指腹微微收紧。

“什么神明……”晏浮光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都是骗人的,什么继承人?假的……全都是假的!”

他在那片沉重中微微发着颤,某种正在崩溃的东西正在从他的话语边缘渗出。

“怎么就假了?”灵均的声音仍然很轻,“世间万物,继承人有许多种说法,继承的方式也是千变万化,夺舍……怎么就不算是一种继承呢?”

祂的手从他下巴移开,沿着下颌线的轮廓缓缓滑落。

“多么美丽的躯壳,”祂的声音里带上了一层很轻的、像叹息一样的东西,“可惜最后将不复存在……”

祂的手指在晏浮光的下颌处停住了,轻轻捏住他的下巴,往旁边转了一下。

一面镜子不知何时出现在他们身旁,镜面光滑、深色的边框、像从黑暗中长出来的东西。

晏浮光看见那面镜子的中央映出了自己的脸,墨色长发、浅灰的衣领、微张的嘴唇、正在收缩的瞳孔。

然后那副面容开始变化,像水墨在纸面上慢慢洇开,它的线条正在被重新描画,嘴角的弧度微微调整了,眉骨的高度轻抬了几毫米,瞳孔的颜色从深褐色缓缓褪成一种极浅的、近乎透明的碧绿。

镜中的人不再是他。

那是灵均的脸。

镜中的人看了很久,嘴角弯了一下。

“多么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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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