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浮光感觉到额头上有一只手。
那手不重,只是轻轻贴着,像在量温度,指尖微凉,掌心有一层薄薄的温热。
然后那层温热开始向下渗,一点一点,起初是额头,然后是眼眶、颧骨、下颌、脖颈,那股温热慢慢变成了一种更深的、更沉的触感。
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的头顶往下灌,灌进他的骨骼里、血液里、那些连他自己都叫不出名字的缝隙里。
那些温热开始变得滚烫,然后是疼。
他想要挣扎,想要抬手把那只手从额头上拿开,但他的手臂沉得像灌了铅,抬不起来。
他想要说话,喉咙像被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他只能躺在那里,感觉到那些疼痛在身体里蔓延,他甚至隐约感觉到自己的骨头正在微微作响,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把自己的印记刻进他的身体里,一笔一划,清晰而耐心。
在某个瞬间,他觉得自己快要消失了,像是正在被替换掉,一个旧的、完整的自己在被慢慢推出去,一个全新的、未知的东西正试图搬进来。
然后那股疼痛像潮水一样退去,迅速地、突然地,他“醒”了过来。
他猛地睁开眼睛。
天花板是白色的,灰白色的,干干净净,和每天醒来时一样。
日光从窗帘缝隙间漏进来,落在床尾的位置,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呼吸在胸口起伏了几下才逐渐平复下来。他躺着没有立刻动,感觉到额头上还残留着一点余温,像那只手刚刚才移开。
他抬起手摸了摸额头,皮肤干燥、温热、什么都没有。
他坐起来,环顾四周。
书桌、椅子、窗户、窗帘、柜子上的水杯,都在它们应该在的位置。
他又躺了回去,合了一下眼睛,又睁开,确认自己确实醒了。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冷水冲在手背上。
他捧了一捧水泼在脸上,水滴顺着下颌滴落,凉意让他清醒了一些。
他抬起头看向镜子里的自己,头发有些乱,脸色略微发白,眼眶底下有一层淡淡的青灰色,像没睡好。
他低头又洗了一把脸,抬起头时他看见自己额头正中央有什么东西微微闪了一下。
一枚极淡的印记,像四叶草的轮廓,碧绿色的,在皮肤表面浮现出来,又很快暗了下去。
他愣住了,凑近镜子盯着自己的额头看了好几秒,什么也没有了,和平时一样。
他伸手摸了摸那个位置,皮肤下什么也没有,不热,不疼,没有异样。
错觉吗?
他放下手,关掉水龙头,走出了宿舍。
走廊里的光线和平常一样,灰白色的天光从尽头的窗户透进来,落在地面上。
他刚走出去两步,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从走廊另一头走来。
林正平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手里拿着一本簿册,步子不快不慢,像是要去什么地方处理事务。
晏浮光看到他,心里升起一丝久违的轻松,抬了一下手:“林老师。”
林正平闻声转过头,看到晏浮光的一瞬间,他的脚步停了下来。
他放下手中的簿册,站直身体,微微弯下腰,行了一个端正的礼:“神明大人。”
晏浮光的手悬在半空中,没有放下来。
“……什么?”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神明大人,”林正平重复了一遍,声音清晰而恭敬,像在念一个他已经练习过很多遍的称谓,“您有什么吩咐?”
晏浮光看着他,像在看一个不认识的人,“林老师,你叫我什么?”
“神明大人,”林正平说,语气里没有迟疑,“您三日前通过了最后一轮测试,转接了灵均的神力,正式成为衔光学院的新一任神明。”
他顿了一下,“在灵均消失之前,祂留了话,见到您需行礼,称呼不可有误,还有一点,我现在是您的助理,负责日常事务与联络事宜。”
晏浮光站在那里,走廊里的风从窗户缝隙间渗进来,吹在他裸露的脖颈上,凉飕飕的。
“不对。”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记得不应该是这样的,我昨天才进去那间房间……我!我是昨天才见到祂的。”
林正平看着他,目光温和,像在看一个还没有完全清醒过来的人。
“神明大人,您可能有些混乱,”他说,“您已经在房间里待了三日,中间没有出来过。”
三日……
晏浮光站在走廊里,感觉到自己脚底的地板是实的,墙壁是实的,眼前林正平那件深灰色外套的纹理是实的。
但他觉得所有东西都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像隔着一层水在看这个世界。
他转身往走廊另一头走去,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
他走到楼梯口时遇到两个学生,正在说话,看到他走过来,同时停下脚步,低下头:“神明大人。”
他没有回应,继续往下走。
走到一楼大厅时遇到更多学生,有人端着手里的东西退到路边,有人轻轻低头,有人小声说了一句“神明大人”。
晏浮光穿过他们中间,向食堂走去。
食堂里,空气里飘着饭菜的气味。
他走到窗口前正准备开口,窗口里的师傅看到他的脸,立刻放下手里的勺子站直了身子:“神明大人,您想吃什么?我给您单独做。”
晏浮光站在窗口前,看着那张因为恭敬而微微绷紧的脸:“……不用了。”
他退后一步,转身走出食堂,他走得太快,差点撞到正走进来的人。
那人伸手扶了他一下:“小心。”
晏浮光抬起头,看到沈迟的脸。
沈迟站在他面前,手里端着一只已经盛好粥的碗,表情和他平时几乎一样,只是眼底多了一层晏浮光以前没见过的、安静而谨慎的距离。
“……沈迟。”晏浮光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沈迟看着他,安静了片刻,然后低声说:“您现在是神明了。”
他的声音和平时一样,但语气里多了一些说不清的东西。
晏浮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朋友,像在看一个正在慢慢变远的人。
他说:“我不是。”
沈迟没有反驳,只是看着他,轻轻说了一句:“您需要时间适应,我会一直在。”
晏浮光没有再说话,他回到宿舍,关上门,走到书桌前坐下。
他拉开抽屉,取出那本旧教材,翻到第三十七页,铅笔画的线还在,他的那张纸还在,沈迟的那本书还在。
他展开自己写的那张纸,上面有两行字:“他们拿走了我的文字,但没有拿走我的记忆。”
第二行字写着:“如果有一天我也不记得这些了,希望有人能找到这张纸。”
他又看了几遍那些字,确认是自己的笔迹。
他合上书,放回抽屉里,抬头看着前方那扇窗帘,窗帘在风中微微鼓动着,像正在呼吸。
当天傍晚他又去了那片小树林,雪已经化了大半,地面湿漉漉的,踩上去时脚底会微微陷下去。
他走到那棵老槐树下,停下脚步,低头看着树根旁边那个位置。
那根枯了的狗尾巴草还在那里,保持着上次看到它时的弧度,他蹲下来,没有碰它,只是看着它。
风穿过树梢,发出细碎的声响,没有人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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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完🌱)
大概到40章正文就完结了,这一章是今天刚写的,前面两章是前几天写的,那就把章节同步一下,剩下的九章,后续会全部写完等完之后,再一起发出来,你们先看着吧,我尽量大后天更完,之后正文更完后会休息几天,再更番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