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落雨前夕

“什么办法？”明柳注视着她，又看向四周。她的心中隐约有一种预感，是一种失去的预感，她还是将目光落回了雨柔身上。“你心里承受得住的……她不会有事的……”她抓紧了自己的手。

“有一种心理实验，可以在不借助精神药物的情况下磨灭自己的人格，那样，世界就会把我忘去，她就能回来了。”雨柔以一种冷静的语气说。

“让世界……把我忘记？”明柳的声音还是颤了一下。“你在说什么……”

“那个心理实验可以崩解认知，包括自我认知，如果我的眼中没有能力组成‘予柔’的世界，而我又没有自己的世界的话，那么……”

“我不存在。”雨柔淡淡地说，声音低得像怕伤了明柳的心，“世界怎么会记住一个不存在的人呢？

“好啦，她很快就要回来了，不是吗？雨柔走近了些，声音更轻了，也更重了些。

明柳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她可以说“你在”的。她相信她一定可以说出那两个字眼的。那又如何？现在还在，以后呢？她此刻好想说说“我从未把你忘去。”却又害怕雨柔的反问：“真的吗？”她用手抹了抹眼底，所幸，她还没哭——就像当初的雨柔那样，她也不想让雨柔看见她哭。

“所以……这个实验怎么做？”

“在一个黑暗的房间里，每天半夜十二点，凝视一面镜子，问十次‘你是谁’，要淡，要真，持续三十天。不能中断。”

明柳再次抓紧自己的手。“三十天啊……”她低低地说，但还是被雨柔听见了。

“一般的实验人员十八天就结束了，她可以早一点回来。”

“为什么你一定要说那句话！”明柳低着头，不看着雨柔，心中咒骂着自己，“现在可能只剩十八天了，你满意了？”

雨柔转身看了看外面的天，蓝灰色的，有点闷。“估计是准备要下雨了。”她又看向明柳：“你想哭，我可以抱你一会儿。别在雨里哭，很闷，很难受。”

“没什么，我们回教室吧。”她们走回教室，正好迎上早读。

“自三峡七百里中……”

“我有点不舒服，先去趟校医室。”没到一会儿，明柳忽然离开了教室。“校医室还没开门呢……应该是受伤了，想找个地方冷静一下吧……”雨柔小声说。

其实明柳明白，校医室尚未开门。她躲到了厕所隔间里，关上门。她捂着胸口，希望自己可以向世界倾诉什么，期望泪水能带走一些悲伤——哪怕她知道这里待不了太久，不知不觉地，她又哭了。明柳觉得自己最近哭了好多次了。

“明柳，怎么了？”明柳的心里仿佛听到了予柔的声音。

明柳想象着予柔握着她的手问自己：“你到底怎么了？”她不知道。她还是从前那个和予柔一起笑闹，帮着她解决那些烦恼的明柳吗？她不知道。她清楚大家不想看到她这样，但她不是雨柔，没有那么强大的心理素质，只是刚刚能够成为予柔的朋友罢了。她一抖一抖的，活像只被打湿的蝴蝶。

“明柳？”

“……”

她走出厕所，跑回了教室，再不敢想象她的面容，却又不知该怎么办。

当晚，明柳躺在床上，入了梦，梦中她总是看见一个女孩，乌黑的发，天蓝色的眼眸，纤白的手……

当十二点来临时，那个梦中的女孩正站在黑暗的房间里，凝视着一面镜子。

而此时在虚空的另外一边，予柔正站在记忆光球群的中间，思考它们之间的联系。

“你是谁？”

虚空无风，无数悬浮的记忆光球在予柔四周轻轻流转，暖白的微光温柔得近乎残忍。指尖触碰到一枚光球，里面盛着教室的风。

“你是谁？”

更多的光球层层叠叠亮起、流转、碰撞，拼凑出予柔完整的过往。有懵懂年少的嬉笑打闹，有身陷幻境的惶恐挣扎，有被记忆枷锁困住的无力，也有被身边人温柔守护的暖意。

“你是谁？”

虚空深处忽然泛起一阵微弱的震颤，部分光球开始黯淡、褪色、模糊。那些独属于雨柔的细碎记忆、她的隐忍、她的孤独、她从未言说的牺牲，正随着一句句追问悄悄剥离这片记忆星河。

“你是谁？”

耳边的追问愈发清晰，像一把轻柔却锋利的刀，缓慢切割着共生的羁绊。“她……在做什么……”光球的景象开始出现与此刻的对应。

“你是谁？”

世间所有人的认知都在被重塑，所有记忆轨迹都在剔除那个陌生身影。光球，又变暗了。

“你是谁？”

这时，予柔发现了一个异常的光球。其他光球的场景是教室，是蛋糕店，是图书馆——只有它是一面镜子，而那正是现实。

“你是谁？”

予柔伸手触摸那颗光球，虚空的空气骤然凛冽，无数光球剧烈动荡。

“你是谁？”

越来越多的记忆光点开始崩塌、消散，属于雨柔的痕迹在飞速褪色。她的情绪、她的意识、她的存在坐标，都在这场无声的自我消解中一点点归零。

“你是谁？”

“你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