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之后,京城落了第一场薄雪,长信宫庭院玉兰枯枝覆上一层白,清净雅致。林微仪不爱炭火熏人的燥热,只在窗边摆一只小巧银炉,燃清淡白檀,日日静坐看书、抄经。
皇帝三日两头便来,有时带一卷前朝诗词,有时拎着一小盒御制点心,陪着她坐半晚,闲话不多,却难得心静。六宫妃嫔也都守着分寸,再不送厚礼讨好,逢年过节仅递一张手写笺纸,淡淡往来,后宫难得维持长久平和。
这份安稳持续至腊月,一位新人入宫,打破了长久的宁静。
户部尚书之女苏晚卿,年方十六,容貌明媚灵动,善抚琴弈棋,刚入宫便被封为晚才人,安置在靠近养心殿的听雪别院。
苏晚卿性情热烈张扬,与从前华贵妃初入宫时的模样有七分相似,极会讨皇帝欢心。皇帝新鲜,连着十余日留宿听雪别院,赏赐流水般送入,一时间,晚才人的风头隐隐盖过长信宫。
起初,林微仪只当是寻常新进嫔妃争宠,并未放在心上。青禾却时常忧心忡忡。
“小主,那位晚才人性子骄纵,下人都说,她私下扬言,要独占陛下恩宠,把六宫所有人都压下去。昨日我去内务府领炭,听见她身边侍女嘲讽您只会靠故作清淡博同情。”
林微仪笔尖未停,一字一句抄完一段心经,才抬眸淡淡道:“年少气盛罢了,不必放在心上。她初得圣眷,难免心气高,不曾见识深宫冷暖,再过些时日,自然懂得收敛。”
青禾急道:“可她处处刻意与您比较,宫中宴会,但凡陛下多看您一眼,她脸色便难看至极,迟早要找您麻烦。”
“无仇无怨,她不会无端发难。只要我们守好长信宫,不主动招惹,便不会生出是非。”林微仪将写好的经文叠起,收入木匣,“往后遇见听雪别院的宫人,礼让三分,不必争执。”
可树欲静而风不止。
腊八节宫中设宴,太后在慈宁宫摆下粥席,众妃齐聚。皇帝坐在太后身侧,左边苏晚卿,右边空着位置,留给林微仪。
林微仪缓步上前正要落座,苏晚卿忽然轻轻抬手,装作无意拂落手边一支玉质梅花钗,钗子直直砸在林微仪脚边,碎成两半。
满殿瞬间安静。
苏晚卿故作惊慌,起身屈膝行礼,眼底却藏着一丝挑衅:“实在对不住,方才手滑,弄坏了我的玉钗,惊扰微常在了。这钗是陛下昨日刚赏我的,珍贵得很,想来微常在素性温和,应当不会与我计较吧?”
这话看似道歉,实则暗藏逼迫——若是林微仪追究,便是小气善妒;若是不追究,便是默认受她折辱。
太后微微蹙眉,看向苏晚卿,神色已有几分不喜。
青禾攥紧拳头,险些上前辩解,被林微仪不动声色拦在身后。
林微仪垂眸看了眼地上碎裂的玉钗,轻轻弯身拾起大半截残玉,语气平和无波,听不出半分委屈怒意:“才人不必介怀,器物易碎乃是常事。陛下赏赐之物固然珍贵,可比起一支玉钗,后宫姐妹和睦才更为要紧。”
她转身将残玉递还给苏晚卿,又笑着补充一句:“我库房存有一套同款梅纹玉料,改日让青禾送一块至听雪别院,才人可拿去修补钗子。”
寥寥数语,格局高下立判。
苏晚卿精心布下的难堪圈套,轻飘飘被化解,反倒显得自己心胸狭隘,当众落了下风。她脸颊一阵发烫,僵在原地,一时不知如何接话。
太后适时开口缓和气氛:“微仪心性宽厚,难得。晚卿,你入宫时日尚短,行事还需沉稳些,莫要这般毛躁。”
皇帝看着林微仪淡然温和的侧脸,心中越发偏爱,淡淡对苏晚卿道:“下次行事谨慎,莫再失了分寸。”
一席话说得苏晚卿满心不甘,宴席后半程全程沉默,频频看向林微仪,眼底敌意更重。
宴席散后,大雪又落,回宫路上青禾才忍不住开口:“小主,她明明故意刁难您,您反倒还要送玉料给她修补钗子,未免太过退让!”
林微仪拢了拢身上素色披风,踏雪慢行,雪花落在发梢:“当众争执,只会落人口实,说我们二人争风吃醋,惹太后烦心。我送玉料,不是退让,是堵上旁人闲话的嘴。今日之事在场所有人都看得明白,是她刻意失礼,我处处包容,是非对错,众人心中自有衡量。”
“可她定然不会领情,只会觉得您好欺负。”
“领不领情是她的事,守好自身本分是我的事。”林微仪望向漫天落雪,轻声道,“当年华妃步步紧逼,是她屡次设局害我性命,我才不得不反击。如今晚才人仅仅是年少争风,并无伤人歹心,不必赶尽杀绝。”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急促脚步声,听雪别院的贴身侍女匆匆追上来,捧着方才那截断钗,态度生硬:“我家小主说了,不必劳烦微常在赠送玉料,一支碎钗而已,丢了便是,不劳您费心假意示好。”
说完,侍女不等回应,转身快步离去,态度倨傲无礼。
青禾气得胸口起伏:“您瞧,好心全被当成驴肝肺!”
林微仪只是轻轻摇头,不再多言,踏着白雪回了长信宫。
只是二人都未曾察觉,不远处廊柱之后,一名静立的太监将方才一幕尽收眼底,悄然折身,往养心殿方向而去。
入夜,皇帝独自踏雪来到长信宫,屏退所有下人,殿内只余一盏孤灯。
他望着窗边静坐的林微仪,开口道:“今日腊八宴席上晚卿故意为难你,朕都看在眼里。她年少骄纵,不知轻重,我本想训斥她一顿,又怕她一时想不开闹出事端,故而暂且压下。委屈你了。”
林微仪起身奉茶,浅笑道:“臣妾并无委屈,晚才人年纪尚小,一时争强好胜,过些时日便能想开。陛下不必为此事烦心。”
皇帝握住她递茶的手,指尖带着窗外雪夜的寒凉:“六宫之中,唯有你从不渴求独占我的恩宠,事事顾全大局。可你越是温和,旁人越容易得寸进尺。晚卿心气太高,只怕不会就此罢休。”
林微仪垂眸:“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臣妾自有分寸,不会让自己陷入险境。”
皇帝沉默片刻,轻声叮嘱:“若是往后她再刻意刁难,不必一味忍让,直接来寻我,不必独自承受。”
待皇帝走后,青禾守在殿内,看着窗外茫茫白雪,低声道:“这下好了,陛下知晓她刻意为难您,就算她再想算计,也有所顾忌。”
林微仪望着听雪别院亮着灯火的方向,眼底掠过一丝浅淡忧虑。
苏晚卿有心争宠,却无华妃那般阴狠手段,可年少气盛之人,一旦嫉妒生根,极易被旁人挑唆,生出无法挽回的祸事。
这一夜,听雪别院灯火通明。
苏晚卿独坐窗前,手中把玩着皇帝赏赐的暖玉,想起宴席上林微仪从容淡然、引得太后与陛下双双偏护的模样,心中妒火翻涌不休。
贴身侍女跪在一旁煽风点火:“小主,陛下今日明着偏袒微常在,往后您想要独占圣眷难上加难。她看似不争不抢,实则最懂得笼络人心,太后、陛下全都偏向她,长此以往,您在宫中永远压不过她。”
苏晚卿指尖攥紧玉块,眼底满是执拗:“我不甘心。我家世样貌样样不输她,凭什么所有人都偏爱一个冷殿出身、无依无靠的女子?我定要寻个法子,让陛下看清她那副宽和皮囊之下的心思。”
窗外风雪渐大,呼啸着拍打各处宫墙。
长信宫短暂的安宁,已被听雪别院生出的妒意,悄悄撕开一道新的裂口。红墙深宫之中,新一轮的纠葛,正在漫天白雪之下悄然酝酿。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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