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死多少人，才够？

陆沉走到幸存者中间的时候，有十几个人正围坐在停车场中央的空地上。

一堆用碎木头和纸板点燃的篝火散发着微弱的光和热。火光映在每个人的脸上，把疲惫和恐惧照得无处遁形。

一个叫赵刚的男人正在分配物资，准确地说，是在"分配"他抢到的物资。

赵刚末世前是个健身教练，末世后凭着一身肌肉和一把从超市捡到的消防斧，成了这个临时避难所的实际掌控者。

"今天就这么多了，"赵刚把几块压缩饼干和半瓶矿泉水扔在地上，"想吃饱的，明天跟我去外面找。不想去的，就这些。"

人群里响起几声不满的嘟囔，但没人敢出头。

陆沉站在火光边缘，深吸了一口气。

"再死一个人，我们都会死。"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停车场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所有人的目光刷地转过来。

赵刚第一个开口："你说什么？"

"我说，再死一个人，这个停车场里的重力会完全反转。"陆沉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走到篝火旁边，蹲下来把笔记本摊开在地上，"你们看这个。"

几个人凑过来看。

"这是什么？"老张皱着眉。

"数据。"陆沉用手指点着表格上的数字，"末世第一天到现在，这个避难所里死了二十三个人。每一次死亡发生后，我测量了周围重力的偏转角度——每次都是十五度。"

"你怎么测量的？"一个戴眼镜的女人问。她叫方琳，末世前是高中物理老师，是这个避难所里少数还能保持理性思考的人。

"用悬挂物。"陆沉说，"停车场入口有一根铁丝，铁丝上挂着一个塑料袋。每次有人死亡后，我会去观察塑料袋的悬挂方向，七天的数据都在这里。"

方琳拿过笔记本，快速扫了一遍表格。她的表情从怀疑变成了凝重。

"十五度乘以二十四，等于三百六十度，"她抬起头看着陆沉，"你的意思是，再死一个人，重力就……"

"完全反转。"陆沉接话，"到时候我们所有人都会’掉‘向天空，但显而易见的，这栋建筑撑不住。"

停车场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赵刚笑了。

"你他妈在逗我？"他把消防斧往地上一顿，"重力反转？你当这是科幻电影呢？"

"赵刚，"方琳站起来，"他说的数据是对的，我刚才验算过了。"

"数据个屁！"赵刚指着陆沉的鼻子，"这孙子末世第一天就蹲在那儿画道道，我还以为他吓傻了，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忽悠我呢？重力反转？你怎么不说明天太阳从西边出来？"

"末世前太阳也不会从西边出来，"陆沉平静地说，"但末世前天上下过石头。"

赵刚愣了一下。

那是真的，末世第三天，城东方向下了一场"石头雨"，几百块拳头大的石头从天上掉下来，砸毁了三条街。

后来有人去查看，发现那个区域的重力规则出现了异常，物体被"抛"向了空中又落回来。

"那不一样，"赵刚的语气软了一点，但嘴还是硬的，"石头雨是那边的事，跟我们这儿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陆沉说，"因为石头雨那个区域，在出事之前，也死过人。"

赵刚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方琳在这时候开口了："就算他说的是真的，我们怎么办？总不能不让人死吧？外面那些人受了伤的，难道我们看着他们死？"

"不是看着他们死，"陆沉说，"是转移。我们必须在第二十四个人死亡之前，离开这个停车场，去一个结构更稳固的地方。地下不行，重力反转后地下会被封死。我们需要去一个有封顶结构、但封顶足够坚固的地方。"

"什么地方？"

陆沉还没来得及回答，停车场的入口方向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所有人都紧张地看向那个方向，赵刚握紧了消防斧，几个人往后退了两步。

脚步声越来越近。

然后，一个人从入口的拐角处走了出来。

准确地说，是"撞"出来的，他的步伐很不稳，像是随时会倒下的样子。

那是一个年轻男人，身高大约一米八五，穿着一件已经被血浸透了大半的黑色冲锋衣。他的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延伸到颧骨的伤口，血已经干了，结成暗红色的痂。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颤抖，像是受过伤。

但这些都不是最引人注目的。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左手。

从手腕以下，他的左手不是正常的肤色。它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像是磨砂玻璃一样的质感。在篝火的映照下，那只手内部似乎有微弱的光在流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缓缓游动。

停车场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操，"赵刚第一个反应过来，举起消防斧，"你他妈是什么东西？"

那个男人停下脚步，抬起眼睛看了一眼赵刚手里的斧头，然后看了一眼周围紧张的人群，最后视线落在了陆沉身上。

他的眼睛是很深的黑色，在火光里像两口枯井。

"别紧张，"他开口了，声音有点哑，像是很久没喝水，"我不是来抢东西的，我只是……"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

"——需要一个地方待一待。"

赵刚的斧头没放下："你那只手是怎么回事？"

"伤。"

"什么伤能把人伤成那样？"

男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表情很平淡，像是在看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东西。

"你不需要知道。"

赵刚显然被这种态度激怒了。他往前迈了一步，斧头举得更高了："我让你说——"

"赵刚，放下。"

说话的是陆沉。

他的声音依然不大，但语气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东西。赵刚愣了一下，转头看他。

陆沉没有看赵刚。他看着那个男人。

准确地说，他看着那个男人的左手。

因为在那个男人走进停车场的瞬间，陆沉注意到了一件事。

他挂在停车场入口的那根铁丝上，塑料袋的悬挂方向，偏了回来。

原本已经偏转了三百四十五度的塑料袋，在这个男人走进来之后，微微地、几乎不可察觉地，往回正了两度。

就好像这个男人身上的某种东西，抵消了一小部分重力偏转。

陆沉的大脑在零点几秒内完成了推理。

然后他听到了那个声音。

那个直接出现在他脑海里的声音，那个年轻的、平静的、像是用气声说话的声音。

它说："这个人，不是规则的使用者。"陆沉的瞳孔微微收缩，声音继续说："他是规则本身。"

停车场里，赵刚还在举着斧头对峙，方琳在紧张地计算着什么，老张缩在角落里不敢出声。

而陆沉站在这片混乱的中心，看着那个左手半透明的男人，脑海里回响着那句让他脊背发凉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