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庄家见面过后,玫瑰的日子彻底围着庄国栋打转。
从前她大半时间泡在画室,画笔不离手,如今画布上常常空着大半,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指尖反复编辑、删除发给庄国栋的消息。
清晨我出门上班,她窝在沙发上等对方早安消息;夜里我处理案卷到深夜,她还坐在窗台,盯着远处车流发呆,等庄国栋忙完应酬的一句晚安。
母亲看在眼里,满心欢喜,时不时拉着我念叨:“庄家这孩子靠谱,亦玫遇上他,往后少受多少苦。你多帮衬,多提点亦玫,抓紧把婚事定下来。”
我叠好刚晾干的西装,语气平淡:“感情是她们两个人的事,外人插手越多,越容易适得其反。”
“我不是外人,你也不是。”母亲皱眉,“我们是她家人,自然要替她谋划后路。你看你,一心扑在工作上,感情一片空白,一点都不让人省心,学学亦玫,懂得抓住好姻缘。”
又是老生常谈的说教。
仿佛女人的归宿,从来都是依附一段优质婚恋,独自打拼、清醒自持反倒成了异类。我懒得争辩,拎起公文包出门,身后还飘来母亲惋惜的叹气声。
律所这天对接一桩豪门离婚案,夫妻二人门当户对,在外人人称羡,内里早已充斥算计、猜忌与利益分割。女方放弃事业操持家庭多年,最后落得被动难堪,分割财产处处受限。
整理证据时,我不可控制地想起玫瑰与庄国栋。
眼下有多温柔缱绻,一旦牵扯家族利益、人生取舍,破碎只会来得更加迅猛。旁人只看得见表层的浪漫,唯有我清楚,豪门温柔的底色里,藏着无形枷锁。
傍晚下班顺路去画廊找玫瑰。
画室光线柔和,颜料气味弥漫,她面前摊着一幅双人写生,画里是她和庄国栋并肩站在梧桐树下,笔触柔软,满是少女满心的憧憬。
听见脚步声,她回头看见我,眼睛一亮,快步迎上来:“姐,你看我画的,下周送给庄国栋当礼物。”
我俯身看向画布,画里的少年意气风发,少女眉眼烂漫,美好得不真实。
“你有没有问过他,家里是否接受你一直作画,不步入他们的社交圈层?”
玫瑰脸上的笑意淡了些:“他说会和家里沟通,不会逼我放弃画画。”
“他能护你一时,护不住长久。”我轻轻点出要害,“庄家生意往来频繁,逢年过节需要伴侣出席宴会、应酬合作伙伴,那些场合容不下随性自由的画家,他们想要的是懂得权衡、打理家事的女主人。”
“我可以平衡画画和应酬。”玫瑰攥紧画笔,语气带着固执,“我不会为任何人丢掉热爱,庄国栋会理解我。”
“理解不代表接纳。”我直言,“两种截然不同的成长轨迹,磨合起来只会不断消耗你。”
她沉默下来,不再和我搭话,转身低头涂抹画布,笔尖重重戳在颜料盘上,泄露出心底的不悦。
我见状不再多劝。
热恋中的人,听不进任何扫兴的真话,所有警示,都会被当成恶意阻挠。
离开画廊时,天边落了小雨,我开车载玫瑰回家。车内安静,只有雨珠拍打车窗的细碎声响。
行驶半路,庄国栋的电话打进来,玫瑰瞬间眉眼舒展,语气温软得不像话,细细和对方报备今日画画的小事,丝毫看不出方才和我争执的低落。
挂完电话,她轻声开口:“庄国栋说周末带我去郊外庄园写生,那里风景很好,还特意为我准备了全套进口颜料。”
我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湿漉漉的道路:“他对你大方体贴,可这份优待,建立在他优渥的家境之上。倘若有一天,这份温柔需要你交出自己的人生去交换,你舍得吗?”
玫瑰侧头看向我,眼底带着一丝疲惫:“姐,你能不能不要总预设最坏的结果?我只是想好好喜欢一个人,不用时时刻刻计算得失。”
“我做不到不计算。”我语气沉了几分,“我见过太多被温柔困住的女人,前期万般宠溺,一旦对方家族提出要求,就要牺牲自己的理想、喜好,最后困在精致牢笼里,连脱身的底气都没有。温柔是糖,吃多了,就是捆住自己的枷锁。”
“你只是没体会过被人全心全意放在心上是什么滋味。”玫瑰低声反驳,“所以你才觉得所有温柔都藏着算计。”
我心口一涩,没有反驳。
我不是没有期待过偏爱,只是从小到大,所有想要的东西都要靠自己争取,没人无条件包容我的任性,没人不计得失哄我开心。长久以来,我早已习惯收起柔软,用理智筑起围墙保护自己。
周末郊外庄园之行,玫瑰出门前精心打扮,拎着亲手绘制的油画,满心期待。
我原本打算留在律所处理积压案卷,出门前却收到庄国栋母亲发来的消息,客套邀约我一同前往庄园做客,说有要事闲谈。
母亲见状,不停催促我同行:“庄家主动邀你,是看重咱们家,快去,帮亦玫撑场面。”
推脱不开,我只能放下手头工作,跟着二人一同奔赴郊外庄园。
庄园气派广阔,草坪、花圃、艺术展厅一应俱全,处处彰显财力。庄国栋全程围着玫瑰打转,替她拎画具、遮阳、挑选写生角度,温柔无微不至。
庄家夫人拉着我坐在凉亭喝茶,看似闲聊,句句暗藏试探。
“知予做律师辛苦,整日和纠纷打交道,未免太过劳心。女孩子安稳一点更好,像我们家国栋,日后成家,完全有能力负担一家人的生活。”她抿了口茶,目光望向不远处写生的玫瑰,“亦玫性子太柔软,整日沉浸在绘画里,不懂得打理人情世故,往后若是成婚,怕是要慢慢收敛心性,学着融入我们的圈子。”
我端起茶杯,语气不卑不亢:“阿姨,每个人的人生重心不同,亦玫的画作已经拥有稳定客源,完全能够独立生活。婚姻该是锦上添花,不是让一方收敛自我、依附另一方。”
庄家夫人淡淡一笑,没再继续劝说,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悦。
整场游园,庄国栋的温柔毫无保留,可他母亲的话语,已经摊开这段感情背后隐藏的要求。
傍晚返程,玫瑰还沉浸在庄园的浪漫光景里,反复和我说起庄国栋的细心周到。
我看着她毫无防备的侧脸,终究还是把到了嘴边的劝阻咽了回去。
此刻的她,正捧着一颗真心沉溺在蜜糖般的温柔里,看不见温柔包裹的枷锁。
我能做的,只有默默做好准备,等这份甜蜜褪去,枷锁显露之时,替她劈开困住她的牢笼。
车厢外雨又淅淅沥沥落了下来,前路朦胧不清。
玫瑰的盛大爱恋才刚刚升温,我却已经预见,藏在温柔之下,早已备好的束缚与委屈。
(第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