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草划破露在外的手腕,钻心的疼。沈檐揉着胀痛的太阳穴坐起来,鼻尖全是尘土混着霉味的气味,耳边是官差骂骂咧咧的呵斥声。
这是哪儿?
她记得自己刚把最后一份证据整理完递去纪检委,出门就被失控的货车撞飞,再睁眼就成了大褚朝获罪抄家的沈家嫡女,原主跟她同名,三天前在流放路上发起高热,没熬过去,换了她来。
沈檐刚理完脑子里乱糟糟的记忆,手腕突然被人攥住,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她抬头撞进一双深不见底的桃花眼,男人穿着玄色暗纹锦袍,衣摆上还沾着关外的霜雪,明明是清俊到极致的一张脸,眼底的寒意却快把人冻僵。
是谢砚辞。
原主爱了整整十年的男人,也是当今圣上最倚重的右相,当年沈家出事,他不仅冷眼旁观,还亲手递上了构陷沈家通敌的关键证据,把原主推上了断头台。
“跑什么?”

你没死?
男人的声音哑得厉害,指腹无意识摩挲着她腕间凸起的骨,目光在她惨白的脸上扫过,带着点沈檐看不懂的失而复得。
沈檐嫌恶地皱了皱眉,猛地把手抽回来,袖口蹭过他掌心,带起一阵凉意。
谢大人说笑了,罪臣之女,怎么敢在您眼皮子底下跑。

她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态度冷淡得像对着个陌生人。
谢砚辞的手僵在半空,指尖还残留着她皮肤的温度,眉峰狠狠拧起。他认识的沈檐,从前见了他眼睛都亮得像装了星星,连说话都软着调子,什么时候用这么刺的语气跟他说过话?
旁边押送的官差早就吓得腿都软了,“噗通”一声跪了一地,领头的磕头磕得额头都出了血。

相爷恕罪!小的们不知道沈姑娘是您的人,这些天多有怠慢,小的们该死!
“你的人”三个字入耳,沈檐像听到什么笑话似的,嗤笑了一声。
差大哥可别乱说话,我沈家满门抄斩,我是待罪的流犯,跟谢大人半毛钱关系都没有,可别污了谢大人的清誉。

她刻意加重了“清誉”两个字,抬眼看向谢砚辞,眼底全是毫不掩饰的嘲讽。
谢砚辞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他上前一步,几乎把沈檐圈在他和身后的树干之间,垂着眼看她,喉结滚了滚。

跟我回京。
不去。

沈檐想都没想就拒绝,她现在满脑子都是原主的记忆,沈家三百余口的冤屈还没昭雪,害沈家的仇人还个个身居高位,她回什么京?跟这个亲手把沈家推下地狱的人回去,再死一次?

流放之路苦寒,你一个姑娘家撑不住。
谢砚辞的语气软了些,伸手想去碰她冻得发红的耳尖,被沈檐偏头躲开。
我就算冻死在关外,也比跟某些狼心狗肺的东西待在一起强。谢大人日理万机,还是赶紧回京伺候你的圣上去吧,别在我这罪臣女身上浪费时间。

她话说得毫不留情,谢砚辞的脸色白了一瞬,手攥成拳,指节泛白。他知道她恨他,当年沈家的事他有苦衷,可他没法说。
风卷着沙吹过来,沈檐被迷了眼,刚抬手想去揉,手腕又被谢砚辞攥住,这次他力道放轻了些,却攥得很紧,怎么挣都挣不开。

我知道你恨我,你要打要骂都随你,别跟自己过不去。
他红着眼眶,声音都发颤,跟往日里那个权倾朝野、冷心冷情的右相判若两人。旁边跪着的官差都看傻了,谁见过谢相这副样子?
沈檐愣了一下,随即更觉得讽刺。当年他递证据的时候怎么没心软?原主跪在相府门外三天三夜求他救沈家的时候,他怎么连门都没开?现在在这装什么深情?
谢大人这是做什么?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跟我沈家有什么旧情呢。忘了告诉你,我从前瞎了眼才喜欢你,现在我沈檐眼里,你连路边的狗都不如。

她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看着谢砚辞的脸色一寸寸白下去,心里半点波动都没有。
谢砚辞盯着她看了好半天,忽然笑了,笑得眼底都泛起红。

没关系,你现在不喜欢我,我等得起。沈家的案子我会查,害你沈家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等案子翻了,你要怎么罚我都成。
他从怀里掏出个暖炉塞到沈檐手里,暖炉烫得沈檐指尖一缩,却被他按着没法撒手。

我在前面的驿站等你,天黑之前,你要是没过来,我就亲自把你绑过去。
说完他松了手,转身翻身上马,玄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路的尽头,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地上跪着的官差。
官差们面面相觑,爬起来站在旁边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看着沈檐的眼神都带上了敬畏。
沈檐捏着手里还发烫的暖炉,指节泛白。她低头看了眼暖炉上熟悉的云纹,那是原主及笄那年亲手给谢砚辞做的生辰礼,当年她送过去的时候,谢砚辞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沈家女的东西,臣嫌脏”,把暖炉扔在了宫门外的雪地里。
现在他又把这个东西拿出来,是什么意思?
沈檐正愣着,远处突然传来马蹄声,几个穿着黑衣的蒙面人骑马冲了过来,手里的刀亮得晃眼,领头的人指着她喊了一声“杀了她,永绝后患”。
官差们吓得四散奔逃,沈檐下意识往后退,后背抵着冰冷的树干,看着明晃晃的刀朝她砍过来,指尖刚摸到袖口里原主藏的短刀,一道玄色的身影突然从天而降,挡在了她面前。
谢砚辞的肩膀被刀划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瞬间染红了玄色的衣料,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疼似的,反手把刺客捅穿,转头看向她,嘴角还带着点笑。

我就知道,你身边离不了人。
沈檐看着他肩膀上不停往下淌的血,又低头看了看手里还热着的暖炉,指尖猛地攥紧。
他到底想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