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鸟将熄

医院的消毒水气味钻进鼻腔，像某种无声的宣告。

你坐在诊室里，白大褂的医生推了推眼镜，低头看着手里的报告，又抬头看你。

他的嘴唇动了动，说了些什么。

声音隔着层水似的，朦朦胧胧飘进耳朵。

走出诊室时，走廊的日光灯白得刺眼。

几个护士推着轮床匆匆而过，轮子摩擦地面的声音单调又急促。

你靠着墙站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亮了，壁纸是上个月在公园拍的樱花——粉粉白白的一树，热闹得很。

解锁，打开通讯录。

手指划了几下，停住了

联系人列表短得可怜：房东王阿姨、外卖常点的那家酸菜鱼、公司的前同事李姐……再往下，没了。

父母？十年前车祸走了。

朋友……硬要说的话，李姐算半个，但人家有家有口，上个礼拜刚生了二胎，朋友圈里全是婴儿照片。

你把手机塞回口袋，走到缴费窗口。

轮到你时，你递上医保卡和病历。

护士看了你一眼，没再劝，低头敲键盘。机器

机器嗡嗡地吐出一张单子，你接过，道谢，转身去药房。

走出医院大门时，下午四点的阳光正好斜斜地照过来。

你眯了眯眼，深秋的风刮在脸上，有点干，有点冷。

门口有卖烤红薯的小摊，焦糖色的外皮裂开口子，露出金黄的瓤，热气裹着甜香飘过来。

你摸了摸肚子，不饿，但还是走过去买了一个。

你扫码付钱，接过红薯。

烫，隔着纸袋都能感觉到。

你两手倒腾着，呵着气，边走边剥皮。

第一口下去，甜糯糯的，暖意从喉咙一直滑到胃里。

手机震了一下。

你腾出手看，是房东王阿姨的微信

你回了个“好”字，加了个笑脸表情。

又震一下，是李姐。

你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其实不用加班。

你只是不想去。

不想看见婴儿，不想看见完整的家庭，不想看见那些热腾腾的、属于别人的生活。

红薯吃完了，纸袋扔进路边的垃圾桶。

你擦了擦手，继续往租住的小区走。

房子是老小区六楼，没电梯。

楼道窗户开着，能看见对面楼阳台上晒着的被单，在风里鼓成帆。

到家，开门。

四十平的一室一厅，收拾得很干净，干净到有点冷清。

你把背包挂好，换了拖鞋，走到窗边。

窗户朝西，这会儿夕阳正往下沉，把天空染成橘红色，一层一层，像泼翻的颜料。

你看了很久，直到最后一抹光也消失，天空变成深蓝色，星星一颗两颗地冒出来。

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你走进厨房，打开冰箱。

里面空荡荡的：半盒鸡蛋，一把蔫了的小白菜，还有两包泡面。

你拿了包泡面，烧水。

水壶呜呜地响起来时，你靠在流理台上，盯着墙上一小块污渍出神。

三个月。

医生说，最多三个月。

其实不意外。

这半年总是累，总是疼，咳起来停不住。

你去医院查过两次，医生都说没事，压力大，多休息。

你就信了，因为除了信，好像也没别的选择。

现在好了，不用选了。

泡面好了，你端到小茶几上，盘腿坐在地垫上吃。

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小，是本地的新闻频道，主播在说哪条路要修地铁，哪里的菜价又涨了。

你一边吃，一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铁盒子。

打开，里面是些零零碎碎的东西。

最底下，是一份文件。你抽出来，摊在茶几上。

《人体器官捐献志愿登记表》。

你早就签好了，半年前就签了。

那时候还没确诊，只是觉得，要是哪天突然没了，总得留下点什么。

器官啊，眼角膜啊，能用的都拿去吧，给需要的人。

现在想想，挺有先见之明。

吃完泡面，汤也喝干净了。

你洗了碗，擦干，放回碗架。

然后去洗澡，热水冲在身上，舒服得让你叹了口气。

镜子里的人瘦了不少，锁骨凸出来，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你凑近了看，看见瞳孔里的自己，也看见瞳孔后面，那个正在倒计时的生命。

吹干头发，你窝进沙发里，打开笔记本电脑。

文档是空的，标题还没想好。

你想写点什么，故事也好，日记也好，总之要留下点痕迹。

敲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你关掉文档，打开浏览器，开始搜“三个月能做什么”。

答案五花八门：环游世界、学一门新语言、吃遍美食、勇敢告白……

你笑了笑，把电脑合上。

窗外彻底黑了，远处楼房的灯光一盏盏亮起来，像地上的星星

你关掉电视，屋子里一下子静下来，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一起，一伏。

有点孤单。

但不害怕。

你想起白天那个烤红薯，很甜。想起樱花照片，很好看。想起李姐家的婴儿，虽然没见到，但想象中应该很软，很暖和。

挺好的。

你躺到床上，被子拉上来，盖到下巴。天花板白茫茫一片，看久了，眼睛有点花。

睡意慢慢涌上来时，你想：要是能有下次，想去更多地方，见更多人，好好谈场恋爱，好好活一回。

哪怕就一回。

黑暗温柔地包裹过来。

而你不知道，在意识最深最暗的地方，一道微弱的荧光，正悄然亮起。

【检测到强烈生存意愿……】

【符合绑定条件……】

【系统“活下去”，启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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