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风裹着江面上的湿意钻进听潮阁后院的回廊,沈知夏拽了拽身上半新不旧的蓝布裙,指尖把名帖捏得发皱。
管事嬷嬷打量她好几眼,指尖敲了敲梨木桌。

以前在别的楼里唱过?
小时候跟着家里的先生学过两年,都是些民间小调,您要是觉得行,我试唱两句您听听。

沈知夏压着嗓子,把声音放得比平时柔了好几分,垂着眼睑一副温顺模样。
她兜里只剩三个铜板,再找不到活计,下个星期就得睡桥洞。反正听潮阁的歌女只需要在二楼雅座唱曲,不用抛头露面,工钱还比别的地方多三成,傻子才不来。
刚清了清嗓子准备开唱,廊下忽然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玄色衣摆扫过青石板的纹路,李嬷嬷瞬间变了脸色,“唰”地一下站起身,头埋得低低的。
沈知夏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跟着抬头。
男人一身绣着暗纹的锦袍,腰束玉带,袖口收得整齐,指尖捏着半块墨玉令牌,眉峰拧得死紧,那张脸她就是烧成灰都认得。
顾砚辞。
六年前把她堵在城门口,红着眼问她是不是真的要走的那个古板鬼。
沈知夏脑子一片空白,第一反应就是往后缩,恨不得直接找个地缝钻进去。
谁能告诉她,为什么听潮阁的阁主会是顾砚辞?她来之前明明打听过,阁主是个年过半百的富贾商人啊!

怎么回事。
他的声音比记忆里更低沉了些,冷得像腊月里的冰碴子,目光扫过来的时候,沈知夏甚至能感觉到后颈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回阁主,这是来应聘歌女的姑娘,叫……叫沈晚,正准备试唱呢。
沈知夏赶紧把脸往衣领里缩了缩,心里把给她假消息的那家伙骂了八百遍。没事乱嚼什么舌根!这下好了,刚撞上前任,还是顶头上司,这工还没开始打,估计就要被扔出去了。
阁、阁主好,我突然想起家里还有事,应聘的事我下次再来吧!

她话音刚落,转身就要跑,手腕却先一步被人攥住。
顾砚辞的指尖烫得吓人,力道大得几乎要把她的骨头捏碎,他盯着她半遮半掩的脸,眼神黑得像化不开的墨。

沈知夏。
他一字一句叫出她的名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沈知夏心里一凉,装不下去了,干脆破罐子破摔地抬起头,把脸露出来,扯出个干巴巴的笑。
好巧啊,顾阁主,六年不见,你怎么……怎么来当阁主了?


我倒是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改名叫沈晚了?还来我这听潮阁应聘歌女?
他松开她的手腕,指尖在袖中攥得紧了紧,指节泛白。刚才远远看见她的背影的时候,他还以为是自己看错了,六年了,她连一封信都没有,现在就这么突然出现在他面前,还一副见了鬼的样子。
那什么,改名换姓讨生活嘛,你也知道的,我这个人散漫爱自由,以前的名字用腻了,就换个新的。既然你是这儿的阁主,那我就不打扰了,应聘的事就当我没来过啊。

沈知夏往后退了两步,只想赶紧溜之大吉。开什么玩笑,留在这给顾砚辞当下属?以前在一起的时候他就天天管着她,嫌她吃饭没规矩,嫌她出门不打招呼,嫌她三更半夜还爬墙去看灯会,现在要是落在他手里,她还有好日子过?

站住。
他冷声叫住她,目光扫过她磨得起球的裙摆,还有脚上那双打了补丁的布鞋,眉头皱得更紧。

应聘的流程走了多少?

回阁主,还没试唱,正准备开始呢。

唱。
他看向沈知夏,下巴微抬,还是那副居高临下的古板样子。
啊?

沈知夏愣了愣,怀疑自己耳朵出问题了。
我不唱了,我不应聘了还不行吗?


来都来了,试都没试就走?怎么,怕唱得太难听,丢你沈大小姐的脸?还是说,六年不见,你连唱首曲的胆子都没有了?
他语气里的激将法简直不要太明显,沈知夏听得太阳穴突突跳。她这辈子最受不了的就是顾砚辞激她。
唱就唱!谁怕谁啊!

她清了清嗓子,张嘴就唱了首最近市井里最流行的市井小调,调子活波,词也直白,唱到“卖花的姑娘挎着篮,俏生生站在桥那边”的时候,还下意识晃了晃脑袋,跟以前在顾府后花园唱歌的时候一模一样。
一曲唱完,李嬷嬷脸都白了。这姑娘胆子也太大了!阁主最烦这些上不得台面的小调,以前有个歌女唱了类似的,直接被赶出了听潮阁。
周围静得能听见风吹树叶的声音,沈知夏抬眼看向顾砚辞,心里有点慌。完了,刚才一时冲动,忘了这家伙最刻板了,肯定要把她扔出去了。
顾砚辞盯着她看了好半天,指尖动了动,脸上没什么表情。

以后每天辰时来上工,月钱按照头等歌女的标准给,只唱二楼雅座,不用去前厅。
这话一出,不光沈知夏傻了,李嬷嬷眼睛都瞪圆了。
你、你说什么?你不赶我走?


我听潮阁从来不缺养一个人的钱。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耳尖上,语气冷了几分。

还是说,你宁愿去别的地方,也不愿意留在我这?
沈知夏脑子里飞速转了起来。头等歌女的月钱啊,比她预想的多了两倍!不就是顾砚辞吗?不就是前任吗?反正都分手六年了,为了钱,忍忍怎么了?大不了平时少跟他说话,唱完曲就走,他还能吃了她不成?
留!我当然留!谢谢阁主!我明天肯定准时来!

她眉开眼笑,把刚才的害怕都抛到了脑后,对着顾砚辞鞠了个躬,转身就蹦蹦跳跳地往外走,兜里的三个铜板叮当作响。
顾砚辞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廊尽头,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松开,掌心里全是汗。

阁主,这……

以后她在阁里的所有事,都直接报给我。
他转身往主楼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她喜欢吃桂花糕,明天让小厨房多做一份,送到她休息的房间去。
李嬷嬷站在原地,看着阁主难得慌乱的背影,惊得嘴都合不拢。
而沈知夏刚走出听潮阁的大门,就被拐角处窜出来的小叫花子拽住了衣袖。

沈姐姐!你上次说帮我找的活有着落了吗?我刚才都看见了,听潮阁的阁主对你好像不太一样啊!
沈知夏刚要说话,眼角的余光瞥见不远处的巷口,几个穿着黑衣的人正盯着她的方向,手都放在了腰后的刀柄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