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的意义不在于你赢得了什么,而是你能平静地想起那些曾经输掉的东西。”
沈昭看着手机上早晨给她推送的“简报”,半天没有和往常一样点下叉号。身在局中的人又该如何释怀?
半晌,她才放下手机。洗手池前,冷水扑在脸上,带着丝丝寒意,沈昭看着镜子里年少的自己,她不知道她有没有懂得青春的意义,可她又、再一次抓住了青春。
与前几天一样,沈昭依旧到图书馆学习。写完两套物理卷子后,她忽然发现自己手中的笔已经旧了。
她低头看了看那支黑色中性笔,笔杆上塑料层翻起来一小块白边。她把笔搁下,从笔袋里抽出另一支,写了不到两行,又停住了,因为她发现——这支笔的握手处的软胶也变形了。
江枕坐在对面,正在做数学卷子。他做题的时候很安静,笔尖只在纸面上轻轻滑动,几乎没有声音。但他偶尔会抬头看一眼对面,像在确认她还在、没走、没被某道题气到掀桌。
这一眼他看见了。她咬着笔帽,皱着眉,盯着摊开的语文卷子,像在看一道无解的方程。
他低头继续写了几个空,然后合上笔盖,从书包里摸出一个小盒子。站起来,绕过桌子,放在她手肘旁边。
沈昭抬头。
“换一支。”他说。
她低头看那个盒子——是一支黑色中性笔,最普通的型号,但笔杆是磨砂质感的,握笔的地方有一圈浅浅的防滑纹。
她拿起来试了试,出水流畅,应该是新买的。
她沉默了两秒:“你这笔不错,我先用了,回头给你买只新的。”
“没事,你拿着用就行。是买的笔质量不好吗?你怎么用这么快?还是说……某人在家里卷疯了?”
江枕看着她笑着调侃。
“你看这么仔细干什么。”
沈昭故作不满地回应。
然而江枕却愣了一下,他本来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最后说:“……因为坐在你对面。”
然后转身走回去了,坐下,低头翻开演草纸,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沈昭握着那支新笔,在草稿纸上写了一个“解”字。笔尖顺滑,不挂纸。她没抬头,但耳朵动了一下,像是捕捉到了什么不该捕捉的东西。
她继续写卷子了。
图书馆里翻书声细细碎碎的,暖气嗡嗡响,窗外的雪化了一些,露出灰褐色的地面。
靠门的角落里坐着一个穿深灰色羽绒服的男生,桌上摊着一本《唐宋词选注》,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他来这里待了一个多小时了,其实不是来学习,是来等人的。
他等的那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
这已经是他第三次在图书馆见到她了。
第一次是她跟那个男生一起进来,他扫了一眼,没在意。第二次是她一个人坐在大厅的角落背书,声音很小,背的是《离骚》,磕磕绊绊的,背到“长太息以掩涕兮”停了好久,他差点想走过去提醒她下一句。但他没那么做。
今天是第三次。
她面前摊着语文卷子,阅读理解部分写得密密麻麻,但她的表情不太对——眉头皱着,嘴唇抿着,笔尖在某个选项上悬了好久没落下。他猜那道题她做错了,或者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错。
他低头翻开书,翻到某一页,目光落在上面但没有在看。余光里她终于落笔了,在选项C上画了个圈。那道题他瞄过一眼,答案是B。
她却始终没有发现有人在看她,只是沉浸在无尽的背书中。
寒假前半段她几乎每天都会来这间图书馆,坐在同一个靠窗的位置,对面坐着同一个男生。
然后有一天她来的时候窗台上多了一盆绿萝,叶子小小的,嫩绿色,叶片上还挂着水珠。
她盯着那盆绿萝看了好一会儿,因为前两周她窗台上那盆茉莉花已经枯了,她还没来得及去花鸟市场买新的。
江枕先她一步坐下,抬头看见她站在窗台前,随口说了一句:“我路上看到,顺便带的。”
“你从家到图书馆,哪条路有花店?”
“……”他顿了一下,“绕了一点。没多远。”
在图书馆送绿植,他还挺有意思的。
沈昭低头看着那盆绿萝,盆底压着一张白色的小卡片,上面用蓝色圆珠笔写了一行字:“旧的死了就死了,这盆不会怪你。它叫小花。”
小花?
沈昭差点笑出来,给一盆绿萝起名小花的也只能有他了吧。不过绿萝确实要好养不少,挺适合她的。
她又看了一遍,把卡片抽出来夹进笔记本里,然后拉开椅子坐下。
江枕正在翻书包,假装什么都没看到。
但沈昭坐下的时候不经意扫了他一眼——他耳朵尖是红的。她没说破,翻开英语单词书开始背。
上午的时光就这么过去了。
沈昭写完当天的英语阅读,合上卷子揉了揉眼睛。江枕推过来一杯奶茶,杯壁上贴着一张蓝色便利贴:“三分糖。热的。”
“你什么时候买的?”
“刚才你背单词的时候。”
沈昭把便利贴撕下来,看了一眼,没扔,也顺手夹进笔记本里。
她的笔记本里已经夹了三张纸条了——一张写着“它叫小花”,一张写着“三分糖。热的”,还有一张不知道什么时候夹进去的,巴掌大小,上面用铅笔写着:“昭,你盯着那道阅读理解题的样子,看起来很想打人。”
她不知道江枕什么时候写的。可能是她去接水的那几分钟,可能是她去洗手间的空档。他写完之后悄悄塞进去,没有告诉她。
她看到了,但没有问他。她把纸条重新夹好,把笔记本合上,然后低头喝了一口奶茶。三分糖,热的。正好。
靠门那桌的男生站起来收拾东西了。
他把《唐宋词选注》合上放进书包里,经过沈昭那桌的时候脚步微微慢了一瞬——他的目光落在那盆绿萝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后移开了。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她正在喝奶茶,对面那个男生低着头在写什么,嘴角好像有一点弧度。他推开门走了出去,冷风灌进来,门铃叮当响了一声。
沈昭没抬头,江枕也没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