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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落暮的向日葵与住事

永夜破晓录

后勤情报特别调查科位于勇者公会主楼的负一层,走廊尽头倒数第二间。

凌逍昭站在门口,看着门牌上那块积满灰尘的铭牌,沉默了三秒钟。

“后勤情报特别调查科”——七个字,烫金的字体已经斑驳脱落,仿佛在诉说着这个部门的悠久历史与无人问津。

他推开门。

灰尘扑面而来。

凌逍昭咳嗽了两声,挥手驱散眼前的尘埃,看清了房间的全貌——大约二十平米的空间,摆着一张老旧的办公桌、一把摇摇晃晃的木椅、一个空空如也的书架,以及墙角堆积如山的泛黄文件。

窗户倒是有一扇,但位置很高,只有窄窄的一条,透进来的光线勉强照亮了桌面上厚厚的灰尘。

“……还真是一个人。”

凌逍昭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挽起袖子,开始打扫卫生。

半个时辰后,房间总算有了点人样。凌逍昭把最后一批废纸塞进麻袋,拍了拍手上的灰,满意地环顾了一圈。

办公桌擦干净了,椅子加固过了,书架虽然空着,但至少不再结蜘蛛网了。他甚至还从角落里翻出了一盏老旧的魔法灯,擦了擦居然还能亮。

“还行。”他坐到椅子上,转了转脖子,“比想象中好一点。”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请进。”

门被推开,一缕白色的长发率先探了进来,然后是那张熟悉的脸庞——黎僚兮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束向日葵,金黄的花瓣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明亮。

“你怎么来了?”凌逍昭有些惊讶地站起身来。

“来看看你。”黎僚兮走进房间,环顾了一圈,“……比我想象中要好一些。”

“是吧?我也觉得。”凌逍昭笑了笑,“虽然地方小了点,但胜在清静。”

黎僚兮没有接话,而是将手中的向日葵递到他面前:“给你的。”

凌逍昭愣了一下,接过花束,低头闻了闻。向日葵特有的清香沁入心脾,让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

“谢谢。”他找了个瓶子,把花插好,放在办公桌上,“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向日葵?”

“你以前告诉过我。”

“我以前?”凌逍昭疑惑地歪了歪头,“我们……以前见过吗?”

黎僚兮看着他,银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很快又被她掩饰过去了。

“……你果然不记得了。”

“记得什么?”凌逍昭更加困惑了。

黎僚兮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窗边,透过那条窄窄的窗户望向外面。阳光斜斜地洒在她的白发上,像是镀上了一层银色的光辉。

“大概是十二年前的事了。”她缓缓开口,“那时候我和姐姐还住在北境的落雪村。”

凌逍昭坐回椅子上,静静地听着。

“我们的父母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死在魔族的手里。从那以后,我就一直跟着姐姐生活。姐姐叫黎僚希,比我大五岁,是凌风前辈的二弟子。”

听到父亲的名字,凌逍昭的眼神微微一动。

“落雪村是个偏僻的小村子,村里的人都很迷信。我生下来就是白发白瞳,他们觉得我不吉利,说我是‘白灾星’。村里的孩子们也都欺负我,往我身上扔石头,骂我是怪物。”

黎僚兮的语气很平静,仿佛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但凌逍昭注意到,她握着窗沿的手指微微泛白。

“有一天,我又被一群孩子堵在巷子里。那天我刚被他们推倒在地,膝盖磕破了皮,正准备像往常一样等他们打够了离开。然后——”

她转过头来,看向凌逍昭。

“有一个黄头发的男孩冲了出来,挡在我面前。”

凌逍昭愣住了。

“他把那些孩子都赶走了,然后蹲下来,看着我膝盖上的伤口,问我疼不疼。我没有说话,他就自顾自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笨手笨脚地帮我包扎。”

“然后他说:‘你不要难过,白发白瞳很好看,像是月亮一样。’”

“他又说:‘我爸爸说我是太阳的孩子,因为我的头发和眼睛都是黄色的。那你是月亮的孩子,我们正好是一对。’”

黎僚兮说到这里,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了一抹浅浅的笑意。

“我当时觉得这个人好奇怪,哪有第一次见面就说人家是月亮孩子的。但是他笑得很温暖,就像……就像向日葵一样。”

凌逍昭呆呆地看着她,脑海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松动,但始终无法拼凑出一幅完整的画面。

“我……我真的不记得了。”他有些抱歉地说,“我小时候确实跟父亲在北境住过一段时间,但是……”

“没关系。”黎僚兮摇了摇头,“你那时候也还小,不记得很正常。”

她走到办公桌前,拿起一朵向日葵,轻轻转动着花茎。

“后来我姐姐和你父亲闹翻了,她带着我离开了落雪村。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你。”她抬起头,看着凌逍昭的眼睛,“直到三年前,在勇者公会的入队仪式上,我一眼就认出了你。”

“但你完全没有认出我来。”

凌逍昭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确实完全不记得这件事了。那段在北境生活的记忆,在他脑海中只剩下一片模糊的剪影——父亲的背影、练剑的庭院、还有大师兄那张永远笑嘻嘻的脸。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对不起。”他最终只能说出这两个字。

“为什么要道歉?”黎僚兮歪了歪头,“又不是你的错。”

“可是……”

“而且,你能好好地站在这里,对我来说就已经足够了。”黎僚兮打断了他的话,语气轻柔却坚定,“小时候你保护了我一次,所以这一次,换我来保护你。”

凌逍昭怔怔地看着她。

阳光从窗户中斜射进来,照在她白色的长发上,让她整个人都笼罩在一层朦胧的光晕中。她的眼睛很亮,像是盛满了星光。

“……僚兮。”

“嗯?”

“谢谢你。”

黎僚兮笑了笑,没有回答。

她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是一枚小小的银色铃铛,系着红色的绳结。

“这是什么?”凌逍昭拿起铃铛,轻轻摇了摇,发出清脆的响声。

“护身符。”黎僚兮说,“我姐姐临走前留给我的。她说,如果有一天我找到了想要守护的人,就把这个送给他。”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更轻了一些。

“我现在找到那个人了。”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凌逍昭低头看着手中的铃铛,银色的表面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他握紧了它,感受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温暖。

“……我会好好保管的。”他说。

黎僚兮点了点头,转身向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下了脚步,没有回头。

“凌逍昭。”

“嗯?”

“不管你记不记得小时候的事情,有一件事我希望你知道——”

她微微侧过头,露出一只银色的眼睛。

“对我来说,你一直都是那个在巷子里替我赶走坏人的太阳。”

“所以,请你一定要好好的。”

门轻轻合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凌逍昭独自坐在办公室里,手中握着那枚银色的铃铛,久久没有动弹。

桌上的向日葵在阳光下静静地绽放着,金黄的花瓣仿佛在发光。

他忽然想起了一句话——

“向日葵永远向着太阳。”

他抬起头,看向那扇窄窄的窗户。

窗外,天空湛蓝,阳光正好。

就在这时,门外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比黎僚兮离开时的脚步声更重、更快,带着一种大大咧咧的节奏。紧接着,门“砰”的一声被推开了,一个黄发紫瞳的青年大步跨了进来。

“小师弟——!”

来人嗓门洪亮,笑容灿烂,仿佛自带光环。他一进门就四处打量了一圈,然后啧啧有声地评价道:“嚯,这地方比你以前那个队长办公室差了不止一个档次啊!连个像样的窗户都没有!”

凌逍昭看到来人,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出来。

“大师兄,你怎么来了?”

来人正是凌风的大弟子——秦陵耀。

秦陵耀比凌逍昭年长五岁,是凌风收的第一个弟子。他继承了凌风的黄发,却有着一双独特的紫色瞳孔,笑起来的时候整个人像一颗小太阳,走到哪里都能照亮一片天地。

他是凌逍昭在父亲死后为数不多的亲人之一。

“我怎么就不能来了?”秦陵耀大大咧咧地在凌逍昭对面坐下,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听说你被发配到这儿了,我不得来看看你过得怎么样?”

“什么叫‘发配’……”凌逍昭无奈地纠正道,“这叫‘岗位调动’。”

“得了吧,谁不知道后勤情报特别调查科是个什么鬼地方。”秦陵耀摆了摆手,“整个科室就你一个人,说是调查科,其实就是个档案室管理员。”

“……你说得对,确实是发配。”凌逍昭放弃了挣扎。

秦陵耀哈哈大笑,伸手在凌逍昭脑袋上揉了揉:“这才是我认识的小师弟嘛!别整天端着个队长的架子,累不累啊?”

凌逍昭躲开他的手,没好气地说:“我都十八了,别老是揉我头。”

“十八怎么了?十八也是我师弟!”秦陵耀理直气壮地说,“我可是看着你长大的,你小时候尿裤子都是我帮你换的——”

“大师兄!”

“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秦陵耀举起双手表示投降,但脸上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两人笑闹了一阵,气氛渐渐轻松下来。

秦陵耀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桌上的向日葵上,忽然开口道:“刚才僚兮来过了?”

凌逍昭点了点头:“你怎么知道?”

“我看到她出去了,眼眶还有点红。”秦陵耀叹了口气,“那丫头,从小就爱哭。”

凌逍昭愣了一下:“你认识她?”

“何止认识。”秦陵耀双手枕在脑后,望着天花板,“她姐姐黎僚希,是我的师妹。”

“你师妹?”

“对啊,我是师父的大弟子,僚希是二弟子。论辈分,她应该叫我一声大师兄。”秦陵耀说到这里,语气中多了一丝怀念,“那时候师父还在北境隐居,收了我和僚希两个弟子。我负责教她基本功,师父负责传授高阶技法。日子虽然清苦,但过得挺开心的。”

“后来呢?”凌逍昭问。

“后来……”秦陵耀的笑容淡了一些,“后来师父又收了一个弟子——就是你。”

“我?”

“嗯。那时候你才三岁,什么都不懂,整天就知道追着我喊‘耀哥哥’。”秦陵耀笑着摇了摇头,“僚希也很喜欢你,经常抱着你到处玩。你那会儿胖嘟嘟的,特别可爱。”

凌逍昭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感觉有些微妙。他对三岁之前的事情完全没有记忆,甚至连母亲的模样都想不起来。

“那僚希师姐为什么会和父亲闹翻?”他问出了困扰已久的问题。

秦陵耀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理念不合。”他最终说道,“僚希的父母死于魔族之手,她对魔族恨之入骨,认为所有的魔族都该死。但师父认为,魔族和人族一样,有好有坏,不能一概而论。”

“他们为此争论了很多次,每一次都不欢而散。后来有一次,师父在执行任务时放走了一个投降的魔族俘虏,僚希知道后大发雷霆,说师父是‘人族的叛徒’。”

“师父没有辩解,只是说了一句话——‘仇恨不能解决问题,只会制造更多的仇恨。’”

“然后僚希就离开了?”凌逍昭问。

“嗯。她连夜收拾行李,带着僚兮走了。”秦陵耀的眼神有些黯然,“我去追过她,但她不肯回来。她说她要去寻找自己的道路。”

“那她找到了吗?”

“不知道。”秦陵耀摇了摇头,“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她了。”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秦陵耀忽然笑了起来,打破了沉默:“不过话说回来,我倒是挺佩服那丫头的。”

“佩服什么?”

“佩服她有勇气坚持自己的信念啊。”秦陵耀耸了耸肩,“我就不行,我对魔族没什么特别的仇恨,也没什么特别的同情。魔族也好,人族也罢,在我看来都一样——有好人有坏人,有讲道理的也有不讲道理的。”

“所以你是中立派?”凌逍昭问。

“算是吧。”秦陵耀笑了笑,“我觉得师父说得对,仇恨不能解决问题。但我也理解僚希的想法,毕竟不是每个人都有能力放下仇恨。”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边,透过那条窄窄的窗户望向外面。

“小师弟,你知道师父临终前跟我说了什么吗?”

凌逍昭摇了摇头。

“他说:‘耀儿,帮我照顾好逍昭。那孩子心里装的东西太多了,总有一天会压垮他自己的。’”

秦陵耀转过头来,紫色的眼眸中带着认真的神色。

“所以啊,你要是有什么事,别一个人扛着。师兄虽然帮不上什么大忙,但至少还能陪你喝喝酒、聊聊天。”

凌逍昭看着秦陵耀那张永远笑嘻嘻的脸,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我知道了。”他低声说道。

“这才对嘛!”秦陵耀拍了拍他的肩膀,又恢复了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对了,今天晚上有空没?我请你喝酒!”

“你不是在执行任务吗?”

“任务明天才开始呢!今晚闲着也是闲着!”

“……你到底是来看我的,还是来找酒友的?”

“两者都有,不行吗?”

凌逍昭无奈地笑了。

窗外的阳光洒进房间,照在桌上的向日葵上,金黄的花瓣闪闪发光。

凌逍昭忽然觉得,这个阴暗的地下办公室,好像也没有那么糟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