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用了太多年。那块黑色玻璃的背面早已被磨得发亮,指纹在边缘凝成了一圈经年的油润,充电口的铜片换过两次,鲁师傅每隔半年就要拆开清一次灰。但屏幕还是亮的,电量还是满的,相册里那将近两千张照片安安稳稳地存着,从产房里那张模糊的黄褐色旧照,一直排到三天前团团在沙滩上捧着卵石咧嘴笑的侧脸。中间塞满了院子里的花、池子里的鱼、孩子们挤在课室长桌上的后脑勺、风车在四季不同光线里的剪影,每一张都嵌在某一个日期里,一个挨着一个,谁都挤不掉谁。
小豆丁十三岁那年夏天,有天傍晚他坐在风车底下翻手机。翻到相册最底部的时候停住了,看着那张产房旧照发了会儿呆,然后抬头问了我一句:"娘,这张照片还能再拍一张吗?"
"拍什么?"
"同样的人。站在差不多的位置。光线也差不多。"他说完自己先想了想,"不对,光线不一定差不多,当时是傍晚的斜阳,现在也是傍晚的斜阳,应该差不多。"
他去里屋找了件他小时候穿的旧衣裳出来,太小了,只能披在肩上。他站在门板旁边让夕阳从侧面照过来,角度跟当年那张产房照里从窗户透进来的光差不多。我把手机接过来,对准他按了快门。咔嚓一声。
他跑过来低头看了看屏幕上的新照片。十三岁的他披着一件明显短了一大截的旧衫,站在同一栋屋子的门口侧光里,夕阳把他的轮廓勾了一道暖边,比当年那张产房照片里那个抱在怀里的小婴儿大了太多,但眉眼间的某条线隐约还留着当年的影子。他看了那张新照片好一会儿,然后锁了屏把手机递回给我。
"存着。"他说,"跟那张旧的挨着。"
后来他在海边住的那段日子,有回清晨他坐在沙滩上等人出海,闲着无聊又翻到了那两张并排的照片。旧的那张里女人抱着皱巴巴的婴儿,满脸虚弱的笑。新的那张里少年披着不合身的旧衫站在傍晚的光里,表情平静。两张照片隔了十年,中间隔着两千张照片,隔着墙上的画、地图册的折痕、木板刀刻的凹槽、海风和潮水在沙滩上抹平的脚印。他把两张照片各自放大又缩小,看了一会儿,太阳从海平面那边升了起来,把他握着的手机屏幕上的光压下去了。他锁了屏,把手机揣进怀里,转头冲着海面上那条船的影子眯眼望了望,从沙滩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细沙,朝船的方向走过去了。潮水在他身后涌上来又退下去,把他坐过的那一小块沙面抹平了,像是从没人在那儿坐过。沙面静了一瞬,下一波浪又覆上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