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的一个下午,小豆丁把那幅雾海的木板画挂到了课室那面画墙的正中央。木板比一般的大了一圈,边角被他用砂纸磨得圆润光滑,画面颜色处理得克制:大片的留白上只扫了几道极淡的灰蓝色,底下隐约透出木纹原本的走向,像雾气里藏着的暗涌。他跟宋清音商量过几次,最后定下的这个色调自己很满意,挂上去后退了两步看了一会儿,转头对满屋子安静等着的孩子们说了句:"这是海早上没醒的样子。"
孩子们仰头看了很久,每个小脑袋都微微地仰着,像一排被风拂过的麦穗。扬州小姑娘最先动了动,她低头在纸上画了几个极淡的灰影子,叠在铺好的浅蓝底色上。团团盯着那幅木板画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材料间里拿出了一块还没刻过的新木板,对着窗外透进来的光比了比角度,开始动手。
那天傍晚孩子们散了之后,风车底下聚了比往常多一些的人。柳三娘难得没穿红裙子,换了件藕荷色的薄衫过来,在风车旁边站了一会儿看那幅新挂上去的雾海。镜大师来的时候手里攥着块新打磨的水晶片,对着木板的灰蓝色表面照了照散射出来的光线,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鲁师傅蹲在风车底下调试新组装的机械零件,叮叮当当地弄了一阵又停了。宋清音坐在材料间门口叠画纸,动作很轻,纸页摩擦的沙沙声被风车转动的声响压着,几乎听不见。
郑师傅站在课室门口抱着胳膊看了一眼那幅雾海,什么也没说,但站了比平时久一些。
小豆丁坐在门槛上翻手机,翻到那张雾海的照片和木板画的成稿并排放着对比。过了一会儿他把手机锁了屏揣好,站起来走到画墙前面站定。他仰头看着那块木板画的边缘木纹,上面有一小段天然的年轮曲线正好顺着雾气的走向延展开去,像暗流从画面上方滑过。他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把木板轻轻调整了一下角度让它挂得更平正。
他转过身来的时候院子里的人还都在。风车在头顶一圈一圈地转着,铜铃的声响叮叮咚咚散在暮色里。池子里的锦鲤浮上水面啄了一口,涟漪一圈一圈漾开撞到池壁又弹回来。矮墙上的水晶片把最后一缕天光拆成了几道细碎的彩色,浅浅地投在地面上,像是谁随手撒了一把碎光。
他走到院子中间站定,环顾了一圈周围的这些人。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嘴角挂着一丝极淡的弧度,像是心里有什么想明白了。
"明天还是老时间,蹲马步的画画的拼木块的,照旧。"他说。
没有人接话,但风车又转了一圈铜铃响了,像是替所有人应了一声。
暮色从西边漫上来把那幅雾海的木板画染得更深了一些,灰蓝色的笔触在逐渐暗下去的光线里缓缓融进了木纹当中。池子里的水静下来了,锦鲤沉回了水底。风车慢慢转着,铜铃的声响在夜里渐渐稀疏下去,隔很久才叮一声。
矮台上的木牌们挤在一起立着。旧鹿牌的边角磨得发亮,翻肚皮小狗的轮廓圆润温厚,歪尾巴猫旁边是团团的新船锚,再往旁边是今年春天才添上去的一排新木牌,每一块上都刻着不同的人刻的不同的画。风从半开的材料间窗户挤进去,把那叠画纸翻了几页又落回去,纸页在窗缝透进的月光里明灭了一下就静止了。纸面上有海、有船、有日出、有院子角落的一簇碎白野花。有的墨色浅了,有的刚干透,颜色和年份不同,但都好好地收在了那只木箱里。箱盖已经合不太严实了,但里面的东西一样都没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