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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末的时候，小豆丁在课室门口贴了张他自己写的"招生启事"。字写得端正了些，内容简单："有谁想去海边看日出的，先把这里的课学完。"

团团第一个跑去问他："学完就能去吗？"

"学完就能跟我一起去。"

团团转头跑回课室埋头写字的背影被小豆丁看在了眼里。他把那张启事又往下调整了一点高度，让最小的那个孩子也能看清上面的字。

院子里的人流量在入夏前又涨了一波。这回不光是附近村镇送孩子来，连洛阳城里都有几户人家特意把孩子送来上几堂课。课室挤不下之后郑师傅把武课挪到了院外的空地上，风车底下那块地方轮流被不同的小身影占着，蹲马步的、画速写的、拼木块的，挨着池子排成一溜。

小豆丁的课室位子从长条桌最前面移到了最后一排。他上课的时候坐在那儿翻自己的画册备课，画到一半抬头看一圈前面的孩子们，确认没有人走神再继续低头。他已经很少动笔在课堂上示范了，改成了在纸上写好步骤递给团团让他去教。团团在教新来的小姑娘拼木块的时候磕磕巴巴，但总算把步骤说清楚了，小姑娘拼出第一座歪房子的时候团团比她还要高兴。

有一次柳三娘来送账本的时候碰见小豆丁蹲在材料间门口削一截新木料。她看了他半晌，忽然说："乐儿，你跟你娘越来越像了。"

他抬头："哪里像？"

"做事情的方式。你们都不急。"柳三娘把账本搁在门框上，"别人是今天想明天做的，你们是今天想后年才动手的。但后年真的能动得起来。"

小豆丁低头想了想，继续削他的木料。柳三娘走的时候他的木头削成了一小块弧面，放在窗台上跟那片粉色贝壳并排搁着。

那个夏天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外的事情。他把手机递给团团，教他怎么锁屏解锁怎么滑相册："每天傍晚课散了你带他们看一盏茶时间的投影，从海边那张开始放。轮着来，每人都有份。"

团团捧着手机的手在抖："万一摔了……"

"摔不了。你双手捧着别松手就行。晚上我取回来充电。"

从那天起，傍晚的课室就多了个固定环节。团团双手捧着手机站到白墙前面，点开相册翻到海边那张，举着让排排坐的孩子们看。然后一张一张滑过去，山路、石桥、临水镇那条河、无尽无边的海面、日出、渔船、沙滩上留下的脚印。孩子们安安静静地坐着看，偶尔有人"哇"一声，很快又静下去。

有一次团团翻到那张日出照片的时候，最小的那个孩子指着屏幕上金红色的光问了句："团团哥，那是太阳吗？"

"是。"

"太阳为什么从水里出来？"

"因为它去海里洗澡了。"团团理所当然地回答。

满屋子的孩子都笑起来，笑声从课室窗户飘出去落到院子里，惊起了池边不知谁家飞来的麻雀。

小豆丁那天傍晚坐在风车底下听着课室里的笑声没进去。他在削那块弧面木料，削了两个月终于削成了一只小船的轮廓，船底圆润，船首微翘，虽然简单但比例协调。他把小船放在手心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走到池子边弯腰把它轻轻搁在了水面上。小船浮着没翻，在水面上悠悠地转了一圈，被池底锦鲤游过的水流带偏了方向。他蹲在池子边看那小船漂了一会儿，等它靠了岸才捞起来，用一块干布擦了擦水珠，放进材料间那只木箱里最上面。箱子里已经收了很多东西了：海边捡的贝壳、路上买的小物件、孩子们画的那些蓝汪汪的海、还有他这趟出门时用旧了的那本地图册。

那天晚上他关材料间门之前回头看了一眼矮台上那排木牌。翻肚皮小狗还待在老位置上，旁边挤着新的木板画们。门板上那些画纸在晚风里轻轻掀动着边角，发出细碎的纸响。

他虚掩了门回屋去了。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他关门的背影，风车在头顶转了一圈，铜铃叮地响了一下。池子上那只小船已经被他收走了，水面上只剩锦鲤浮上来时漾开的细碎波纹，一圈一圈地扩大着又消下去。矮墙上的水晶片在暮色里反着最后一点淡金色的余晖，在墙根投了一小片模糊的亮斑。课室里孩子们还在笑着，笑声被晚风裁得断断续续的，落在池子里的波纹上碎成一片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