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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豆丁说要攒钱之后，头一件事就是去翻了柳三娘送来的账本。虽然字认不全，数字倒是认得飞快，翻完跑来跟我说："娘，我算了，咱们的木牌和投影盒每个月能分不少银子。我把零用全存着，年底应该够路上花的。"

"不用你的零用。铺子赚的钱够用。"

"可那是你的。"他一本正经，"我自己也要出。"

我没跟他争，他就真的开始每月把零用往木盒里存。团团知道这事之后回家跟爹妈要了一小串铜钱来塞给他，说"给你路上买干粮"。扬州小姑娘画了一幅小地图，虽然画得不太准确，但标注了大致的方位，还在"海"字旁边画了一条歪歪扭扭的鱼。小豆丁把铜钱收进了木盒，地图折好夹进了他随身带的那本小画册里。

课室里的孩子知道他要去看海之后，画的内容全变了。团团画了一片蓝色底下挤着好多圆圆的石头，说是"海底的石头"，扬州小姑娘画了一艘船上面站了一只猫。连最小的那个刚学会拿笔的孩子，都在纸上涂了一长条蓝汪汪的东西，指着说"海"。

小豆丁把那些画一张一张收好，放进材料间一个空木箱里。

入冬之前宋清音来上了最后一堂画课。她照常铺纸研墨，但教的内容跟往常不一样。她教小豆丁画浪花的笔法——用笔尖在纸上跳跃着点，点出细碎的白色泡沫，叠在铺好的淡墨底色上，层层叠叠地涌向纸边。

"海边的浪是活的，一直在动。画的时候要让笔也动起来，跟着节奏走。"

小豆丁埋头练了一个下午，宣纸废了七八张。最后交出来的那张纸上浪花的层次终于有了模样，白色的笔触在深蓝和浅蓝之间错落起伏，像真的有风从纸面上吹过去。宋清音收笔的时候看了看那张画，难得夸了一句完整的话："这条路你走通了。"

她走的时候小豆丁追到院门口："宋先生，等我回来看海，我画给你看。"

宋清音回头冲他点了点头，白衫在晚风里微鼓了一下，然后拐过山路不见了。小豆丁站在院门口看了一会儿才回来，把那幅浪花图挂到了门板最高处，踮着脚才勉强够到边。

过完年天暖和了之后，他把我拉到课室里，摊开一张他自己画的地图。纸是从旧画本上撕下来的，边角卷翘着，墨线走得很认真。他从洛阳城开始画了一条弯弯曲曲的线往东延伸，绕过山、跨过河、穿过平原，最后停在一片画了波浪线的地方。

"我问了红裙子姐姐，她说往东走三个月能到海边。"小豆丁指着那条线，"她还说路上有个镇子卖特别好吃的鱼干，要绕一点路过去。我标在这儿了。"

我低头看着他画的那张歪歪扭扭的地图，柳三娘大概在旁边给他边讲边画了底稿，他照着描的。路上标了七八个小记号，每个旁边写了注释，字歪歪扭扭的但认得出："此处有桥""镇子左拐""问路问老人"。

"你什么时候走？"我问。

他想了想："再过一个月。等团团他们功课都稳了，我不在的时候郑师傅能盯住。"

一个月的时间过得很快。临出发前的那个晚上，他把课室里那排木牌挨个摸了一遍，翻肚皮小狗在最前头，他拿起来端详了一会儿又放回去。然后他去材料间把那个木箱合上盖好，里面收着孩子们画的海。风车在院子里慢慢转着，夜风把铜铃吹得零零碎碎地响，池子里的锦鲤安静地沉在水底。

他走到门口站住了，回头看了看这间住了四年多的院子。矮墙上的水晶片在月光下泛着微光，门板上那些画纸的边缘被风掀起一点又落下，最顶上那幅浪花图还稳稳地挂着，墨迹在暗处看不太清，但轮廓还在。

"娘，"他没回头，"咱们明天什么时候出发？"

"天亮了就走。"

他点了点头，走进屋里把手机揣进怀里。屏幕上亮着锁屏，莲蓬的图案在黑暗中安安静静地开着。他看着屏幕的光映在掌心里照出一小圈暖色，然后把手机收好，躺下去的时候面朝着窗外的方向，在逐渐暗下来的屏幕余光里慢慢闭上了眼睛。

我站在门口看了看他的背影，又看了看院子里那片被月光照得发白的池水。铜铃又响了一声，极轻，像是风替这院子的什么东西说了句晚安。我把门带上，夜彻底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