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年开春的时候,课室里又多了三个孩子。算上团团、扬州小姑娘和另外几个常来的,总共凑了十一个。小豆丁从年初开始主动分了大半课业去教那几个小的——郑师傅的蹲马步基础课他带,鲁师傅的基本拼搭入门他带,连宋清音那边的线条启蒙,他也坐在旁边帮着纠正小孩的握笔姿势,活脱脱一个助教。
课室坐不下了。柳三娘二话没说又让人在旁边加了半间房,打通了墙连在一起,摆了两排长桌。矮台上的投影盒换成了更大的一面白墙,镜大师做了个放大版的投影架,能在墙面上投出半人高的画面。孩子们最喜欢下午那堂"看片课",墙面上出现猫猫狗狗的动图时,满屋子都是"哇"和"咯咯"的笑声。
三月里的一天,一个穿粗布衣裳的妇人抱着孩子站在院门口,站了许久不敢进来。小豆丁第一个发现她,跑过去先说了声"你好",那妇人才局促地开口:"听、听说这里能学东西……不收束脩?"
柳三娘的规定:课室里来者不拒,不问出身。这个规矩传出去之后,山村、镇上、甚至洛阳城外的农户人家陆续有人把孩子送来。课室里那些绸缎商的儿子和农夫的女儿在长条桌上头对头拼木块的时候谁也不比谁矮一头,郑师傅吼蹲马步的时候吼的是所有人,从不看家世。
小豆丁也从不看。他只认两件事:学东西的用心不用心,和有没有带芝麻糖来。前者决定他教不教,后者决定他给不给好脸色。
入夏的时候院子里的锦鲤已经长到了小臂长,红白斑纹在阳光下闪烁,陶缸早就换成了半埋地下的砖砌水池,四周砌了一圈矮石沿,孩子们课间总趴在那儿看鱼。池子边上插了根木杆,顶端挂了块小木牌,上面是小豆丁今年春天画的新作——一条胖鱼吐着泡泡,配字"你好呀"。
手机如今成了院子里共用教学工具的一部分,但他始终记得自己收好,每晚定时放回地窖充电。地窖的铜板被鲁师傅改良了第四版,嵌得比以前更深,引线也换了更耐久的材料。每次下去取手机的时候,屏幕总是亮着的,满格的电量稳稳地停在那儿,像一个承诺。
六月里的一天傍晚,课室里的孩子都散了,小豆丁一个人坐在新风车底下翻手机。他翻到相册最底部的时候停住了,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没落下去。
"娘,"他喊我,"最早那张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
我走过去弯下腰看屏幕。相册按日期排序,最底部那张是——产房。那个昏暗的、血糊糊的场景,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抱着一个皱巴巴的婴儿,背景是凌乱的被褥和模糊的古代陈设。像素不高,光线很差,那时候我手抖得厉害,聚焦都是歪的。
小豆丁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一会儿,然后问:"这是我?"
"是你。"
"我那时候那么丑。"
"哭得更丑,满脸褶子。"
他把照片放大了一点,又缩小,屏幕的光映在他已经显出了些少年轮廓的侧脸上。他看够了,把照片翻了回去,相册跳回最新那张——今天下午他拍的课室里十几个孩子排排坐看投影的场面,窗格子漏进的光在他们头顶铺了满桌。
"娘,"他锁了屏把手机递给我,"电够吗?"
"够。"
"明天还能亮?"
"能。"
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沾的草屑,转身往屋里走了。走了一半又回头,冲我笑了一下,眼角有了一点长开了的痕迹,依稀能看出几分日后少年的模样。他没说什么就转回去了,脚步声踩在院子里新铺的砖地上,脆生生的。
我站在风车底下,手机在掌心里还有余温。屏幕暗着,但我知道它只要按一下就会亮起来,壁纸上的莲蓬还开着,相册里那些最早的照片还存着,从橘猫到歪头柴犬到翻肚皮小狗,一张不少。院子里的锦鲤在暮色里摆了一下尾,溅起一小圈水花。风车转了一圈,铜铃叮地响了一声。远处课室的窗户还透着一盏油灯的光,照出里面矮台上整整齐齐排着的一溜木牌,最前头那块翻肚皮小狗的边角磨得发亮,在暗处静静地反着一小点柔和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