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佐菲收起那身属于光之国的耀眼伪装,化作一道流光重新降落在地球时,迎接他的,不再是那个虽然笨拙却总是挡在人群最前方的“红凯”。
原本被铁丝网和集装箱包裹的避难所,此刻已经彻底沦为一座巨大的废墟。焦黑的土壤上,散落着无数扭曲的钢铁残骸与灰烬。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硝烟与令人作呕的血腥味,连风都仿佛被染成了沉重的暗红色。
而在废墟的最深处,佐菲停下了脚步。
巴巴尔就躺在那里。他身上的伪装已经褪去,露出了原本属于宇宙人的狰狞轮廓,但那件沾满机油与血污的旧外套,却依旧死死地披在身上。他的胸口被贯穿,暗紫色的血液正随着他微弱的呼吸,一点点渗入干涸的废土。
“……你来了。”
听到脚步声,巴巴尔艰难地转过头。他的视线已经模糊,但在看清来人后,那张惨白的脸上却扯出了一个极其微弱、却无比安心的笑。
佐菲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走上前,单膝跪在废墟中,将这个濒死的宇宙人轻轻抱进怀里。
“别……别用那种眼神看我。”巴巴尔的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仿佛随时都会被吹散,“我知道……我这副样子,一点都不像你们光之国的英雄。”
佐菲收紧了手臂,将下巴轻轻抵在巴巴尔的额头上,低声道:“在我眼里,你比任何人都像。”
巴巴尔愣了一下,随后,他空洞的眼眸里倒映出废墟上方那一丝微弱的天光。他的声音渐渐变得轻柔,仿佛穿透了眼前的满目疮痍,回到了那个充满烟火气的避难所。
“其实……一开始,我真的只是想替那个叫红凯的家伙,走完最后一段路。”
“可是后来……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把舍不得吃的硬糖塞进我手里,叫我‘红凯哥哥’;那个缺了门牙的男孩,举着削尖的木棍,逢人就吹嘘我怎么把怪兽打飞……”
巴巴尔的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的弧度,哪怕生命正在飞速流逝,他的眼中却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芒。
“他们那么弱小,连一块压缩饼干都要分着吃,连明天能不能活下去都不知道……可是,他们却愿意把最珍贵的东西,分给我这个‘冒牌货’。”
“佐菲……”巴巴尔的声音越来越低,气息开始涣散,“我以前觉得,光之国那些家伙,满嘴的正义和守护,简直虚伪得可笑。可是现在……我好像有点懂了。”
“在这片废土上,我给他们撑了一把伞。他们……也给了我一个家。”
“真好啊……”
他长长地叹息了一声,像是终于卸下了千万年的重担。
“我答应过红凯……要陪着他们。我做到了……对吧?”
“你做到了。”佐菲的声音微微发颤,他紧紧抱着怀里逐渐冰冷的躯体,仿佛要将自己的温度传递给他,“你是真正的英雄,红凯。”
“那就好……”
巴巴尔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随后,他用尽生命中最后的一丝力气,将紧紧攥着的右手,塞进了佐菲的掌心。
“替我……看着他们……”
话音落下的瞬间,巴巴尔眼中的光芒彻底熄灭。他的手无力地垂落,再也没有了声息。
佐菲静静地抱着他,在这片死寂的废墟中,坐了很久很久。直到风带走了最后一丝属于巴巴尔的余温,他才缓缓低下头,摊开了那只被巴巴尔死死攥着的右手。
在他的掌心里,静静地躺着一块碎片。
那是一块散发着诡异黑灰色光芒的晶体,边缘锋利如刀,表面流转着令人不安的虚无气息。哪怕只是静静地躺在那里,周围的空气都仿佛被它吞噬了一般,泛起阵阵扭曲的涟漪。
这是格利扎身上的碎片。
就在刚才那场惨烈的战斗中,巴巴尔用进化信赖者劈开虚空,重创了操纵者的同时,也硬生生从格利扎的身上,斩下了这一块足以证明一切存在的碎片。
佐菲将那块冰冷的碎片握紧,锋利的边缘刺破了他的掌心,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他抬起头,仰望那片依旧被灰雾笼罩的苍穹。在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深处,仿佛有一双充满怨毒与不甘的眼睛,正在死死地盯着他。
“你留下的东西,我收下了。”
佐菲站起身,将那块碎片收入怀中。他的声音不大,却在这座死寂的城市中,激荡出足以撕裂黑暗的决绝。
“这场游戏,还没结束。”
佐菲没有再回头看一眼那座死寂的废墟。他微微仰起头,银色的双眸中倒映着被灰雾切割得支离破碎的苍穹。下一秒,他化作一道孤绝的银色流光,毫不犹豫地刺破了这颗星球的阴霾,遁入了冰冷无垠的星海。
浩瀚的宇宙深处,星辰如尘埃般静默悬浮。佐菲漫无目的地穿梭在绝对真空的黑暗中,任凭冰冷的星风拂过他没有星之徽章的胸膛。他没有目的地,也没有航标,只是凭借着灵魂深处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共鸣,在无尽的虚空中盲目地搜寻着。
他在寻找一个人。一个或许同样被放逐在这片绝望星海中的灵魂,一个能够与他在这无边的黑暗中并肩而立的异类。
漫长的旅途中,他掠过了无数颗死寂的星球,穿过了连光都无法逃脱的暗物质星云。有时,他会在一颗即将熄灭的恒星旁停下脚步,凝视着那最后的光芒;有时,他又会在一片陨石带中静静悬浮,仿佛在聆听某种跨越维度的低语。
他不知道那个人在哪里,甚至不知道对方是否还活着。但他知道,在这片被黑暗死死扼住的宇宙里,他必须找到一个能帮他完成这件事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