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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画家之屋(上)

第十一扇门

从地铁终点站回来之后,曹恩齐做了一个梦。

梦的内容很简单。他坐在一间画室里,面前是一面空白的墙。墙上没有画框,没有颜料,没有任何东西,但他能感觉到那面墙上有什么——不是用眼睛看的,是用手指。他的手指悬在墙面前方一厘米的位置,沿着一条看不见的轮廓慢慢移动。指尖触到的不是冰冷的墙面,而是一种温热的、微微凸起的纹理,像油画的笔触,一层叠一层,厚重而清晰。他沿着这条看不见的轮廓走了很久,走到手指发酸,还是没走到尽头。梦的最后,他问了一句“你是谁画的”,没有人回答,但墙面上的温度忽然升高了,像是有人把掌心贴在了墙的另一面,和他指尖对指尖。

他醒了。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线灰白色的天光,还没到闹钟响的时间。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把右手举到眼前,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指尖还残留着梦里那种温热的触感,但正在迅速消退,像退潮时的最后一道水痕。他握紧拳头,把那种感觉攥在手心里,然后在闹钟响起之前起了床。

当天下午,节目组的通知到了。邮件标题写着:“画家之屋。”正文比往期更短,只有一行字:“一幅画了一辈子没画完的画。一个等了一辈子没等到的人。你来吗?”

曹恩齐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做了一件自己都没想到的事——他打开手机备忘录,把这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地打了进去。他的备忘录里几乎没有多余的东西,只有排练时间、曲目安排和一些简短的工作备注。这是第一次,他往里面存了一句跟工作无关的话。存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在钢琴谱架上,打开琴盖,开始练琴。那天下午他弹了三个小时肖邦,中间没有停过一次。弹到最后一个练习曲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手指比平时更用力——不是紧张,是一种他不太习惯的情绪在指尖上找不到出口。

录制当天的集合点是一栋老房子,藏在城郊一条种满了悬铃木的巷子尽头。秋天的悬铃木叶子边缘开始泛黄,风一吹就哗哗响,声音干燥而清脆。老房子的外墙是灰砖砌的,没有涂任何涂料,砖缝里填的白灰经过多年雨水冲刷已经变成了浅灰色。正门是一扇深棕色的木门,门上没有锁,只有一个铜制的门环。门环下面贴着一张便签,便签上只有一行手写的字,字迹所有人都不陌生:“推门之前,闭上眼睛。想一想你最后一次画画是什么时候。”

“我不记得了。”石凯站在门口,很认真地在想这个问题,“小学美术课算不算?我画过一只猫,老师说我画的像老鼠。”

“我也画过,”黄子弘凡在旁边附和,“画了一把吉他,被说成是扫把。”

“你们两个是来拆台的吧。”火树推了推眼镜,但他的表情也不是完全放松——他最后一次画画是在大学,给社团画的机械结构示意图,严格来说那不算画,是工程制图。但他没有说。他发现站在门口想这个问题的时候,脑子里冒出来的不是那些工程图纸,而是很小的时候,大概四五岁,他用蜡笔画过一棵树。树干是棕色的,树冠是绿色的,涂得歪歪扭扭的,绿色的蜡笔线条冲出了树冠边缘,像是树在往外长。那幅画被贴在冰箱门上贴了很久。他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想起这个。

“进吧。”文韬伸手推开了门,他闭上眼睛之后发现自己的记忆里没有画画这件事——他的人生轨迹里充满了数字、公式和逻辑推演,没有颜料和画笔——但在闭眼的那一秒里他看到了一个画面:小学三年级,他用铅笔在算术本的背面画过一面镜子。镜子是椭圆形的,镜框上画满了藤蔓。他不知道为什么会画藤蔓。现在他知道了。

门推开了。没有风铃,没有机械声,只有一股很淡的、混合了松节油和旧木头和干燥亚麻布的气味。这气味很特别——不像剧院的花露水那么甜腻,不像无人岛的海风那么咸腥,不像时间书店的咖啡和桂花那么复合。就是一种很纯粹的、干爽的、带着轻微化学气味的工作间的味道。像是有人刚刚离开,颜料还没干透。

门厅不大,正面是一道走廊。走廊两侧的墙上挂满了画,不是那种装裱精美的名家作品,而是大大小小的、各种材质的画——油画布绷在木框上,水彩纸用图钉钉在软木板上,素描纸贴在硬纸板上,甚至有几张画在旧报纸和纸箱碎片上。颜料也不是统一的——油彩、水彩、丙烯、炭笔、粉彩,每张画用的材料都不一样。但所有的画都有一个共同点:它们画的都是同一个人。

一个年轻男人。侧脸。

看不清五官。不是画技不好——从那些精准的光影和笔触来看,画画的人基本功非常扎实——而是每一张画里,那个人的脸都处于某种模糊中。有的是逆光,五官藏在阴影里;有的是侧面,只露出下颌线;有的是背影,脸部完全不可见;有的是正面但被画布上的一层薄涂盖住了,像是隔着磨砂玻璃在看一个人。百来张画,没有一张能看清那个人的脸。

“他画的是谁?”邵明明站在走廊中间,转了一圈,前后左右全是同一个人的侧脸和背影,“他画了这么多,一张脸都不画清楚?”

“不是不画,”曹恩齐开口了。他站在最靠近门厅的那幅画面——前一幅画的是那个人的背影,站在一扇窗户前面,窗外在下雨——声音很轻,“是画不出来。如果他能画清楚,就不会画这么多张了。”

“为什么画不出来?”邵明明问。

“因为他没见过,”曹恩齐说,“他只见过背影和侧脸。他没见过那个人正对着他。”

所有人都安静了一拍。只有JY继续往前走,他的脚步在走廊里不紧不慢地响着。他在走廊尽头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说了一句:“这画的是谁,进门就知道了。走吧。”

走廊尽头是一间画室。画室很大,大概有楼下客厅的三倍,挑高的天花板上开了一扇巨大的天窗。天窗的玻璃擦得很干净,阳光直直地落下来,在地板正中央投了一块明亮的方形光斑。画室四壁都是画架和画框,有的画完了,有的画了一半,有的只画了几笔就搁在角落里积灰。正中央是一幅被白布蒙着的大画,比人还高,白布上落了薄薄一层灰。

画架前面放着一张木椅,椅背上搭着一件旧外套。外套是深灰色的,领口有些磨损,袖口的扣子掉了一颗。外套口袋里插着一封信,信封上写着五个字:“致后来的你。”

画架旁边的地上放着一个打开的工具箱——油画颜料挤得七七八八,笔刷泡在松节油罐里,调色盘上的颜料已经干透了,呈现出各种深浅不一的灰色和褐色。旁边还有一个小收音机,天线断了,但旋钮还停留在某个频道上。再旁边是一个杯子,杯底有干涸的咖啡渍。

“这里的主人走得很匆忙,”文韬蹲下来看工具箱,但没有碰任何东西,“不是搬家——搬家会把工具带走。是临时离开。外套还搭在椅子上,杯子没洗,收音机没关。他可能只是出去买点东西,然后没回来。”

蒲熠星走到那幅被白布蒙着的大画前面。他伸手拉住白布的一角,回头看曹恩齐。曹恩齐站在画室门口,阳光从天窗落下来正好照在他脚边,但他的脸在阴影里,表情看不太清楚。

“恩齐,”蒲熠星说,“这间画室应该归你。你是弹琴的人——画画和弹琴,用的是同一个地方。”

曹恩齐没说话。他走进画室,绕过地上的工具箱和调色盘,走到白布前面,和蒲熠星并肩站着。他伸手拉住白布的另一角。两个人同时用力,白布滑下来,堆在脚边,扬起一小片细小的灰尘。

画上是一个房间。一间琴房。琴房不大,四壁是深色的隔音板,一扇小窗户透进来淡蓝色的天光。琴房正中央是一架三角钢琴,琴盖开着,谱架上放着一本摊开的乐谱。钢琴前面坐着一个人,侧对画面,手指放在琴键上,脸微微偏向窗外。但脸的部分——没有画。不是模糊,不是被盖住,是画家没有画完。画布的右下角,那个人的面部位置,只有一层浅浅的底色,上面用炭笔轻轻画了一个轮廓,像是准备画但还没来得及下笔。

“这幅画没画完,”黄子弘凡走到画前面,指着右下角那个轮廓说,“其他地方都画得很完整了——钢琴的漆面反光,隔音板的纹理,窗户外面那棵树的光影——都画到位了。就剩这张脸。为什么不画?”

“因为他在等。”

曹恩齐的声音很平静,但所有人听到这句话的时候都转头看他。他站在画前面,手指悬在那个人物的面部轮廓上方,没有碰到画布,但他的指尖在微微颤抖。不是害怕——是那种在琴键上停留了很久终于要按下第一个音时的颤抖。

“他在等画里的这个人回头。等他转过来,正对自己。等了很久。画了一百多张侧脸和背影,都是练习。他在练怎么画这个人。等他终于准备好了,把最大的画布绷好,把颜料挤好,把琴房的每一块隔音板每一道光影都画到最完美——他坐下来准备画最重要的一笔。就是这张脸。但他画不下去了。不是忘了。是怕画不像。”

他把手收回来,插进外套口袋里。口袋里是空的,但他的手指碰到了一个东西——是那张从时间书店带出来的琴弦,他把它绕成了一个圈,放在口袋里随身带着。

“不是每个人都能被画清楚。有些人在你心里待了太久,变成了你对这个世界的一部分。你没办法把他摘出来放在画布上。你画不出来,不是因为他不在——是因为他在得太深了。”

画室里很安静。阳光从天窗里倾斜下来,光斑从地板上慢慢移到了画框边缘,把白布堆在地上的褶皱照得一清二楚。窗外有鸟叫,是麻雀,叫声短促而琐碎。

“所以他在等画家把他画完。”邵明明轻声说。

“他也在等,”曹恩齐说,“画里的人,也在等被人看清楚。”

画室一角有一张小书桌,书桌上放着一本速写本。齐思钧走过去翻开速写本,里面不是画,是文字。字迹是手写的,笔画很重,用的是炭笔——就是画那幅大画的轮廓时用的那种炭笔。每一页只有一两句话,像是在画画间隙随手记下来的。

第一页写的是:“今天在琴房外面听到有人弹肖邦。隔音板是坏的,声音漏出来。我在走廊站了二十分钟,他弹了二十分钟。他弹得不是最好的,但每一个错音都像是在说——我不怕错。我从来没见过一个人错得这么理直气壮。”

第二页:“又听到他了。这次弹的不是肖邦,是他自己写的曲子。旋律在重复,一直在改同一个段落。改了很多遍。我靠着墙坐在走廊里,用速写本记了一段谱。我不懂谱,但我想记住。万一以后画他的时候,能想起这段旋律。”

第三页:“今天路过琴房,门开着一条缝。我看到他的手了。手指很长,按琴键的时候像在跟钢琴说话。我不敢推门。怕打断他。”

第四页:“我在走廊里画了他的背影。他弹完琴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然后从琴房后门走了。我没看到他的脸。他已经走了很多次了,每次都是后门。我永远只看到他的背影和侧脸。”

第五页:“我想叫他。问他叫什么名字,能不能让我画一张正面。但我没叫过。不是不敢。是觉得——他已经给了我这么多背影和侧脸,够了。”

第六页:“隔壁琴房的人换了一个。不是他了。他的琴点取消了,还是毕业了,还是搬走了。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隔音板还是坏的,但那边没有声音了。我今天在走廊里坐了很久。带了炭笔和纸,什么都没画出来。”

第七页是最后一页,上面只有四个字:“我想弹琴。”

齐思钧把这七页速写本的内容一页一页念出来。他的声音不快不慢,没有刻意渲染什么,只是在读。读到第七页那四个字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然后把速写本放回书桌上,合好。

“他为了靠近一个人,开始学画画。画到最后,想学琴。”齐思钧转过身靠在书桌边沿,“他画的不是那个人的脸。是他对那个人的全部记忆。背影的温度,侧脸的光影,弹错的音,被改了很多遍的旋律。”

邵明明站在速写本旁边,伸手把本子拿起来又翻了一遍,翻到最后那四个字,用手指描了一遍炭笔的笔画。“他最后也没学会弹琴对吗。”

“不知道,”文韬说,“但我们知道他把速写本放在这里,把外套搭在椅子上,把最大的画布绷好,把一切准备好——然后等。等了很久。”

“等到谁?”石凯问。

“等到你,”何运晨看着曹恩齐,“那间琴房是你的。肖邦是你弹的。自己写的曲子是你的。手指很长,按琴键像在跟钢琴说话——是你。他在走廊里听了你无数次,画了你无数次,但你没见过他。”

何运晨推了一次眼镜。

“他现在不在了。但你来了。你可以在他画了无数遍的琴房里,画完他最后那张脸。”

曹恩齐站在画架前面,背对着所有人,看不清表情。他的手指还放在外衣口袋里,握着那根从时间书店带回来的琴弦。窗外天窗上的阳光已经开始偏西,金色的光从画布的右上角斜斜地切下来,正好落在那个空白的脸部轮廓上,炭笔的线条在阳光里微微反光,像是有人在提醒——这里,就是这里,该下笔了。

“隔壁琴房的那面墙,”曹恩齐终于开口了,声音很稳,但熟悉他的人能听出那个稳是压着的,“他和我就隔了一面墙。他听了我无数次。我在墙这边弹,他在墙那边画。我从来没听到过他的声音。”

“他不知道,”JY靠在书桌旁边,双手插在口袋里,“你在墙这边,也不知道那边有人在听。”

曹恩齐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他没有走向画架。他走到画室角落里那架被所有人忽略了的小立式钢琴前面。那架钢琴很旧了,琴盖上落了灰,琴凳的皮面有些龟裂,但琴键是干净的——有人擦过。他掀开琴盖,手指在琴键上方悬停了一秒。

然后他弹了。不是肖邦。是他在循环小屋那期之后自己写的一段旋律。那首曲子他在家弹了很多遍,从来没给任何人听过。现在他在这间画室里弹了。钢琴的声音不是很好,音准偏了一点,有几个键按下去会发出轻微的杂音。但旋律很安静,安静到像是一个人在黑暗里轻声说话。

弹完之后他把琴盖合上,站起来,走到画架前面。拿起炭笔。手很稳。

“这次不用背影。这次是正面。”

他在那个空白的轮廓里落下了第一笔。

(第八章上·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