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时光回廊”剧院回来后,黄子弘凡连着做了两天梦。梦的内容说不上来——走廊、黑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空气里有粉笔灰的味道。醒来后什么都不记得,只觉得胸口闷闷的,像有什么事没做完。
然后手机响了。节目组的通知短信:“各位老师,新一期录制信息已发送至邮箱,请注意查收。本期主题:第九教学楼。”
第九教学楼。黄子弘凡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几秒,说不上来为什么心里会咯噔一下。他把手机扔到一边,重新倒回枕头上。但那个词一直在脑子里转——第九栋。明明没去过,却觉得有点眼熟。
录制当天,十个人照例在集合点碰头。
火树到得最早,正站在门口研究那扇铁栅栏门。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链子锁,贴着一张褪色的告示,隐约能看出“禁止入内”四个字。门后面是一条长长的林荫道,梧桐树遮天蔽日,路被罩成了一条幽深的绿色隧道,尽头隐隐约约能看到一栋灰色的楼。
“学校?”石凯从车上跳下来,往门里张望,“废弃的?”
“第九教学楼,”火树推了推眼镜,“看这个架势,至少废弃了十年。”
“教学楼比医院好,”黄子弘凡走过来,把挎包带子往上提了提,“医院是真的遭不住。”他的语气很正常,但手里不自觉地转着挎包带子,转了一圈又一圈。
蒲熠星和文韬差不多同时到。蒲熠星还是那副没睡醒的样子,帽子扣在头上,下车先打哈欠。文韬递给他一瓶水,他接过去喝了一口,慢悠悠地看了一眼大门:“学校。顶多就是作业没写完被老师骂。”
“你说得好像你被骂过一样。”
“我没被骂过。我作业都写完了。”
石凯翻了个白眼,决定不跟学霸讨论这个话题。
剩下的人陆续到齐。齐思钧穿了件白色薄外套,看起来像大学里的年轻讲师。曹恩齐和何运晨一如既往地安静,各自检查随身装备——手电筒、笔记本、笔,何运晨多带了一副备用眼镜放在胸前的口袋里。邵明明和JY最后到,邵明明小跑着冲过来,JY跟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走,手里还端着半杯没喝完的咖啡。
“人都齐了,”齐思钧数了一遍,“十个。进吧。”
铁栅栏门被推开时发出一声尖锐的“嘎吱”。林荫道上积了厚厚一层梧桐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带着潮湿的腐烂气味。这条路大概六七十米长,十个人走在上面谁都没怎么说话——不是害怕,是这个地方太静了,静得连鸟叫声都没有,只有树叶在脚下碎裂的细响。
走到尽头,那栋灰色的楼露出了全貌。四层,老式建筑,灰色水刷石外墙上爬满了爬山虎,从墙根攀到楼顶,密密匝匝的叶子把大半面墙罩成了深绿色。正门上方挂着一块石匾,刻着“第九教学楼·建于一九九二”。石匾下方有人用白色粉笔歪歪扭扭写了两个字:“等我”。
“等我?”石凯念出来,“等谁?”
“也可能是‘我等’,”文韬说,“从右往左读是‘等我’,从左往右读是‘我等’。一个是让别人等,一个是自己在等。”
风从走廊里穿过来,爬山虎的叶子哗哗作响,像很多人在同时翻书。
正门没有锁——锁被人撬掉了,门框上只剩一个空洞的锁孔。文韬推开门,一股陈旧的空气涌出来:灰尘、旧书、粉笔灰,还有一种说不清的甜腻气味,像是很久以前谁在这里洒过一瓶花露水,渗进了墙壁里,这么多年都没散干净。
门厅宽敞,正对面是楼梯间,左右两侧是走廊。墙上贴着一张巨大的公告栏,玻璃橱窗碎了一角,里面的纸张泛黄卷边。公告栏最上方贴着一排照片,上面用红纸黑字贴了一行标语,红纸已褪成粉色,字迹还勉强能辨认。石凯凑过去念:“‘青春的遗憾,就留在这里吧’。”
“这标语也太贴主题了,”火树说,“就差把‘你会哭’三个字写在我们脸上了。”
蒲熠星没说话,注意力在照片上。他用手电筒照着最中间那张——十几个学生站在教学楼门口,穿着统一校服,冲镜头笑着。拍摄日期是十三年前的夏天。但照片正中间有一个人,脸被黑色马克笔用力涂掉了,涂成一个漆黑的圆。涂改的痕迹很旧,墨水渗进了相纸里,但那个黑色的圆依然比周围所有褪色的画面都要刺眼。
“不是撕掉,是涂掉,”蒲熠星说,“想让人看不见这个人,但又不舍得把整张照片扔掉。”
黄子弘凡站在公告栏前,盯着那张被涂掉的照片看了很久。他伸出手,隔着玻璃,指尖在那个黑色的圆上停了一秒。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做了这个动作。
“走吧,”他收回手,把挎包带子往上提了提,语气比平时轻了半个调,“进教学楼看看。”
齐思钧在门厅给大家分了组。火树和石凯搜一楼,曹恩齐和何运晨搜二楼,文韬和蒲熠星搜三楼,齐思钧和邵明明搜四楼。JY和黄子弘凡负责一楼走廊尽头的办公室。
办公室门牌上写着“语文教研室”。门没锁,推开时带起一阵细小的灰尘。四张办公桌两两相对,桌上堆着发黄的作业本和教案,墙角立着一个铁皮文件柜,柜门半开。正对面的墙上挂着一面黑板,上面用彩色粉笔写着“毕业快乐!”,字迹已经模糊了,但那个感叹号还是用力画了三个。
黑板下方的粉笔槽里放着半盒彩色粉笔。
JY去翻文件柜,黄子弘凡站在办公桌前随手翻开一本作业本。封面写着班级“高二三班”,姓名栏空着。他翻开第一页,上面是一篇作文,题目叫《我最想对一个人说的话》。
作文没有写完。
前面几段还算完整,字迹工整。开头写的是“我想对班里的一个同学说对不起”。后面写了很多细节——那个同学总是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午饭时没人跟他一起吃,体育课分组时没人选他。写作文的人说他自己“应该站出来的,但我没有”。
写到第三段末尾,笔迹开始乱了。字越来越大,越来越潦草。最后一行是一个逗号。逗号后面是空白——一整页空白。作文没有写完。
“哥。”黄子弘凡叫了一声。
JY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那篇作文,然后看向黄子弘凡。黄子弘凡的表情让JY没有开口问“怎么了”。他只是把手放在黄子弘凡肩膀上,拍了一下。
“这篇作文写的是我。”
JY眉头微微皱起。“什么意思?”
“不是我写的作文,”黄子弘凡说,“是写作文的这个人——他想道歉的对象是我。”他指着作文开头那一行,“我认得出这个人。我以前参加过一个校园活动,主题就是《我最想对一个人说的话》。当时活动里有一个我不认识的学生,他说他也写了一篇,想给我看。我当时在跟别人说话,就说等会儿再看。后来活动结束,他走了。我也走了。”
他看着作文本最后一行的那个逗号。“他没等到我看他的作文。”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爬山虎的叶子在风里哗哗作响。
“他写了很多,”JY说,语气很平,“字写得很好。”
黄子弘凡没有说话。他把作文本轻轻合上,放回了桌上。
九个人在门厅集合,各自汇报搜索情况。
火树和石凯在一楼教室里发现了课桌上的刻字,最晚的日期是十年前。曹恩齐和何运晨在二楼找到一个锁着的储物柜。文韬和蒲熠星在三楼发现了一间音乐教室,里面有一把吉他,弦断了三根。齐思钧和邵明明在四楼广播站的桌上找到了一盘老旧的录音带和一封信。
“信上写什么?”蒲熠星问。
齐思钧拆开信封。牛皮纸信封,没有邮票邮戳,上面只写着“致探险者”四个字,钢笔字,笔画很重。他抽出信纸展开,念了出来:
“各位探险者,你们好。如果你们找到了这封信,说明你们已经走进了这栋教学楼。这里曾经有很多人上课、下课、考试、毕业。也曾经有一些人,在这里欠下了一些话,没有说出口就毕业了。我在这里藏了一样东西,是十一年前一个学生写的。他写完之后没有交给任何人,因为那个他想给的人,没有来得及看。后来这个人把这篇作文留在了这里,托我保管。他说如果有机会,他希望那个他想道歉的人能读到它。”
齐思钧顿了一下,继续往下念。
“我不知道那个他想道歉的人会不会来。但如果你们之中有人看到了这篇作文——请替他说一声‘没关系’。那个学生等这句话等了很久。”
落款只有几个字:“广播站管理员。”
门厅里安静了很长时间。邵明明揉了揉鼻子,声音有点闷:“一篇作文在这里放了十一年,就是为了等一个人来说‘没关系’?”
“不是等‘没关系’,”黄子弘凡开口了。他一直靠在公告栏旁边的墙上,手里转着挎包带子,“他写那篇作文的时候,想要的不是原谅。他只是想说‘我看见了’。他看见了那个被孤立的同学,看见了自己没有站出来,他一直记着这件事。他想要那个人知道——你没有被忽略。有人记得你。”
所有人都看向他。石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轻松的话把气氛拉回来,但看到黄子弘凡的表情后又把嘴闭上了。
JY靠在另一边的墙上,忽然开口:“作文本里有没有说那个他想道歉的人叫什么?”
黄子弘凡愣了一下。“没有。作文里没写名字。但他说‘那个同学总是一个人坐在角落里’。”
“那你怎么知道是你?”
黄子弘凡答不上来。他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发干。“我不知道。可能是我想多了。”
但他的表情分明在说,他没有想多。
文韬打破了沉默。“信里说‘如果你们之中有人看到了这篇作文,请替他说一声没关系’——这不是单纯的阅读,是任务。需要我们用某种方式给出回应,才能触发机关。”
“怎么回应?”石凯问,“对着作文本说一句‘没关系’?”
“应该没这么简单,”蒲熠星接话,“三楼有吉他,四楼有录音带。录音带里应该是那个学生的声音,他想说的话不只写在纸上。”
“吉他和录音带,”文韬看向黄子弘凡,“你会弹吉他。吉他还剩三根弦,够弹一首简单的吗?”
黄子弘凡想了几秒。“如果调子简单的话够。但不一定能弹完整的和弦。”
“不需要完整的,”文韬说,“和上次一样——不需要对,不需要好,只要是你弹的就行。”
这句话让所有人都想起了上一期的舞台。JY坐在钢琴前笨拙地按出一串简单的和弦,三百六十五盏烛光一排排熄灭。那个画面才过去不到一周,但感觉已经像一个很遥远的梦。
黄子弘凡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音乐教室在三楼走廊尽头。门推开时,布景灯光模拟的黄昏光线正好从窗户照进来,橘黄色的光铺在木质地板上,把整间教室染成了旧照片的颜色。
教室里摆着几排空荡荡的谱架,墙上挂着贝多芬、莫扎特、巴赫的肖像画,落满了灰。角落里有一架立式钢琴,琴盖关着。窗台下面立着一把木吉他,琴身有磕碰的痕迹,弦断了三根,剩下三根松松垮垮地绷着。
黄子弘凡走过去把吉他拿起来,坐在窗台边上。他借着橘黄色的光看了看琴头——一把很普通的练习琴,琴颈上有贴纸的痕迹,被撕掉了,只留下一小片白色的残胶。他把吉他搁在腿上,手指轻轻拨了一下剩下的三根弦。音不准,偏了大概半个调。
他开始调弦。动作熟练,拧弦钮时侧着头听音高,一根一根,不急不躁。
其他人陆续走进来,没人出声。石凯靠在门框上,齐思钧站在窗边,JY抱着胳膊站在最后一排谱架旁。邵明明坐在第一排的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安静得不像他自己。
黄子弘凡调好了弦。他把吉他搁在腿上,手指悬在弦上,没有按下去。
“那篇作文,”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他写的是我。我知道是我。”
没有人说话。窗外爬山虎的叶子在风里哗哗作响。
“十一年前那个活动,我真的不记得有这个人了。他说他想给我看他的作文,我说等会儿。然后我就忘了。这件事在我这里就像一阵风,吹过去就没了。”他看着自己悬在琴弦上的手指,“但是在他那里,这件事放了十一年。有些话放久了,就变成了一件东西。不是看不见,是太重了,放不下。”
他深吸一口气,手指按在琴弦上,拨下了第一个音。
一个很轻的音,有点不准,但很干净。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旋律很慢,慢到像是一个人在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掏心里的话。三根弦能弹的东西很少,和弦不完整,有些音只能勉强用单音代替。但在那个黄昏的教室里,那把破旧的吉他发出的每一个音,都像是在替一个等了十一年的人说——没关系。
吉他声响起时,教室角落里那台老式录音机忽然亮了一盏红灯。没有人碰它。它自己亮了。录音带的转轮开始转动,磁头发出一阵轻微的嘶嘶声,然后一个声音从扬声器里传了出来。
一个少年的声音。有点沙哑,像在变声期,说话时有些紧张。
“我叫陈屿。这篇作文是我写的。”
所有人都愣住了。那个声音在教室里回荡。
“我写了很久。我本来想说很多话,但写到第三段就写不下去了。因为我想来想去,想说的话其实就两句。第一句是——我看见了。我看见了那个同学坐在角落里,我看见了没有人选他,我看见了他每天中午一个人吃饭,我看见了。但我没有走过去。”
磁带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呼气声,像说话的人在努力控制情绪。
“第二句是——对不起。我不需要他原谅我,我也不觉得他应该原谅我。我只是想让他知道,有人看见了。他不是透明的。”
沙沙声持续了几秒,然后那个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轻了一点。
“后来毕业了,我把这篇作文留在了广播站。我想万一有一天,那个人会来呢。来了之后看到这篇作文,他就知道——有人记得他。如果他不来,那也没关系。至少我写下来了。”
录音机发出“咔”的一声,磁带转到了头。红灯熄灭了。
教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吉他声停了,黄子弘凡的手指还按在琴弦上没有松开。夕阳的光铺在木地板上,把所有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石凯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把脸别过去了。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年轻,”邵明明坐在第一排,眼眶红了,但嘴角带着一点笑,“十一年了。他应该已经长大了吧。”
“肯定长大了,”齐思钧轻声说,“可能已经结婚了,有小孩了。在某一个城市过着普通的生活。可能已经不记得这篇作文了。”
“但他还是会记得那个坐在角落里的人,”文韬看着那台老旧的录音机,“有些事不会被忘掉,只是放在那里了。”
黄子弘凡把吉他轻轻放在窗台下,站起来走到录音机前。他看着那盘转完的录音带,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对着录音机说了一句话。
“你说你看见了。我也看见了——你的作文,你的录音带,你放在这里的十一年。我看见了。”
他松开手指。
教室里的灯光忽然全部亮了起来。不是恐怖的闪烁,而是像有人在楼上楼下一间一间地开灯,从一楼到四楼,整栋教学楼所有的灯都亮了。温暖的黄色灯光从每一扇窗户里溢出来,在黄昏的天色中,整栋楼像一颗被点亮的心。
广播站的喇叭响了。一个机械的女声:“感谢各位探险者。第九教学楼将在一个小时后关闭。请从正门离开。”
“这就结束了?”石凯有点不敢相信,“没有大BOSS?没有突然跳出来的东西?”
“这一期没有鬼,”蒲熠星把帽子正了正,“这一期从头到尾只有一个人——一个想道歉的、等了十一年的人。”
黄子弘凡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那条长长的林荫道。夕阳把梧桐叶染成了金红色,整条路像铺了一条发光的地毯。他看了很久,然后回过头。
“走吧,”他说,嘴角微微上扬,声音已经恢复了他一贯的语调,但多了一点点什么,“谁最后一个出去谁请奶茶。”
“那肯定是你,”石凯立刻说,“你还在那儿站着呢。”
“我数到三就跑。”
“你每次都耍赖!”
十个人吵吵闹闹地走出音乐教室,沿着楼梯往下走。楼道里所有的灯都亮着,不再是来时那种阴森的昏暗。路过一楼门厅时,黄子弘凡停了一下。他看了一眼公告栏上那张被涂掉的照片——那个被黑色马克笔涂成漆黑圆圈的人,现在被灯光照亮了,黑色墨水在相纸上反着光。
他伸出手,隔着玻璃,在那个黑色的圆上轻轻点了一下。
然后他转身追上大部队,跑进了林荫道上的夕阳里。十条影子在铺满梧桐叶的路上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开,又交叠。一道不多,一道不少。
画外音响起,齐思钧的声音温暖平和:“密室大逃脱大神版,本期主题《第九教学楼》。一栋废弃了十年的教学楼,一篇放了十一年的作文,和一个等了十一年的道歉。有些话说出来只需要一秒钟,但等一个人听到,可能需要十一年。感谢各位探险者,替他说出了那句等了很多年的‘我看见了’。”
“我们下期再见。”
画面定格在十条影子上。字幕浮现:“愿每一个被看见的瞬间,都不算太晚。愿每一个等了很多年的人,都能等到回音。”
画面渐暗。最后一帧里,三楼音乐教室的窗户还亮着灯。吉他靠在窗台下,录音带安静地卡在转轮上。黑板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行粉笔字,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刚写上去的——“没关系。”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