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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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屿的出现，像一颗投入平静（尽管是暗流涌动）水面的石子。

那天下午课间，我正在给陆驰讲一道生物遗传题——他理科思维强，但生物这种需要大量记忆的科目明显短板。他皱着眉，对我画的遗传图谱表示怀疑：“显隐性判断依据不充分，万一有致死效应呢？”

“考纲范围内这种复杂情况很少……”我正反驳，一道温和清朗的嗓音插了进来。

“林晚同学，这道题其实可以从另一个角度考虑伴性遗传的可能。”

我抬头，宋屿不知何时站在了我们桌旁。他穿着干净的白衬衫，袖口挽起，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臂，脸上带着那种永远恰到好处的、令人如沐春风的微笑。他的目光先是落在我脸上，带着温和的关切，然后才转向陆驰，极快地扫过，礼貌但疏离地点了下头，最后又回到我这里。

“最近好像经常看到你们讨论问题，”他笑容不变，声音平滑如绸，“互帮互助是好事。不过……”他顿了顿，目光似无意地掠过陆驰随意放在桌角、指尖还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陆驰同学毕竟和我们不太一样，有些习惯，长期相处可能会受影响。你成绩一直很稳，要当心别被带偏了方向。有什么问题，其实也可以来问我。”

他的声音不大，语气温和得像在分享一个善意的提醒，每一个字都透着学神的体贴与为我着想的考量。上辈子，我就是被这种毫无破绽的温和所吸引，觉得他体贴、优秀、值得仰望。

但此刻，我看着他眼中那层完美无瑕的关切，只觉得胃里一阵轻微的翻搅，泛起冰冷的腻烦。那是一种看穿伪装后的虚伪感，他的笑容弧度精准，眼神温度适中，连提醒都包裹着“为你好”的糖衣。而他说“和我们不太一样”时，那种隐含的、居高临下的界定，比任何直接的辱骂都更让我生理性不适。

我甚至能感觉到身旁陆驰瞬间僵硬的身体。他原本微微前倾看题的姿势猛地顿住，脊背挺直，周身的气息骤然降到了冰点。他没看宋屿，但捏着笔的手指关节泛白，下颌线绷成一条冷硬的直线。那是一种被再次归类、被钉在耻辱柱上的暴怒和难堪，但他死死压抑着，只化作几乎凝成实质的低气压。

我没有看陆驰，只是将身体微微侧过，转向宋屿，避开了他那无懈可击的微笑直视。我的语气是我自己都没想到的平淡，甚至带着一丝刻意拉远的距离感：“谢谢宋学长关心，不过我觉得陆驰讲得很清楚。而且，我自己的方向，我很清楚。”

宋屿脸上的笑容有那么一瞬的凝滞，极快，但被我捕捉到了。他大概没料到我会这么直接地回护，还是当着陆驰的面。他很快恢复了温文尔雅的样子，点点头：“那就好。你有分寸就好。”他没再多说，又维持了片刻那完美的笑容，才转身离开，背影依旧挺拔好看。

他一走，我们之间那片区域的空气仿佛都冻结了。陆驰依旧维持着僵硬的坐姿，盯着面前那道生物题，眼神却空洞地落在纸面某处，没有焦点。周身的气压低得骇人，连窗外的蝉鸣似乎都弱了几分。他放在桌上的手，慢慢握成了拳，手背青筋微微凸起。

我知道他现在状态很差，宋屿的话像一把盐，精准地撒在了他最深的伤口上。而我刚刚的回护，或许在他看来，更像是一种怜悯，或者……更复杂的、让他不知如何是好的东西。

沉默在蔓延。我感到一种细微的刺痛，不是为我自己，是为他此刻的沉默和紧绷。

几秒钟后，我吸了口气，像是要驱散这片冰冷。我伸手，拿起桌上另一张还没讲的物理卷子，翻到一道我标注了问号的力学分析题。然后，我转向他，侧过脸，让自己的声音尽可能自然，甚至带上一点平时问题时的随意，轻轻叫他：

“陆驰。”

他没动，但睫毛颤了一下。

我将卷子往他那边推了一点，用笔尖点了点那道题，抬起眼，朝他露出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带着点求教意味的微笑：

“这道题，你会吗？”

他的身体，极其缓慢地，几不可查地，松动了。那紧绷如弓的脊背，线条似乎柔和了一丝。他依旧没立刻看我，但几秒钟后，他极其别扭地、几乎是粗暴地，转过头来，视线落在那道题上。

他的目光在题目上停留了两秒，然后，我看到他紧握的拳头，慢慢松开了。手指有些僵，但还是伸了过来，接过了我手里的笔。笔杆被他微湿的指尖握着，留下一点模糊的印子。

“哪里不会？”他开口，声音依旧哑，但之前那种冻人的寒意，消散了不少。甚至，我敏锐地捕捉到，在他低头看题，头发垂下来遮住侧脸的阴影里，他那总是苍白的耳尖，似乎……染上了一点极其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红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