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赤锋初现

云深不知处的雨，一下便是半月。

连绵的阴雨将整座山峦笼罩在湿漉漉的雾气里，石板路滑得能倒映出廊檐的影子。学堂内，蓝启仁面色凝重地放下手中书卷，沉声道：“近日彩衣镇一带，有水祟作乱，疑为水行渊。此物由怨气凝聚，寻常刀剑难伤，尔等需结队前往，务必将其净化。”

“水行渊？”魏无羡在底下小声嘀咕，用胳膊肘碰了碰温盏，“那玩意儿怨气冲天，沾上一点都够受的。”

江澄皱眉：“你少废话，这次肯定要组队，小心为上。”

蓝忘机起身，声音清冽如泉：“此次夜猎，由曦臣师兄带队，诸位谨遵指令，不得妄为。”

温盏心头一跳。水行渊属阴，怨气极重，对她的暖灵体质而言，既是挑战，也是契机——若能净化它，便能证明自己并非累赘。

然而，名单公布时，她并不在列。

“温盏，”蓝忘机走到她桌边，低声道，“你留守，抄写《清心音》十遍。”

温盏一怔，抬眼望他。他神色如常，但那双琉璃色的眸子深处，却掠过一丝极淡的不容置喙。他是在……保护她？

魏无羡却不干了，嚷嚷起来：“蓝二公子，这不公平！小盏儿灵力纯净，说不定能派上大用场呢！再说，多一个人多一份力嘛！”

蓝忘机淡淡扫他一眼：“水行渊怨气蚀心，她体质特殊，易受影响。”

江澄也闷声道：“就是，让她去干什么？当诱饵吗？”话虽刺耳，意思却是赞同蓝忘机的安排。

温盏心里一暖，却倔强地站起身，轻声却坚定：“蓝二公子，泽芜君，我想去。我的暖灵之力，或许能安抚怨气，减少伤亡。”她顿了顿，看向魏无羡和江澄，“而且，有魏师兄和江澄师兄在，我不怕。”

蓝曦臣温和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略一沉吟，笑道：“既如此，温盏姑娘便一同前往吧。忘机，多加看护便是。”

蓝忘机唇线抿得更紧，终究没再反驳，只低低应了一声：“……嗯。”

彩衣镇，雨幕如织。

镇外河道旁，气氛凝重。除了云梦江氏和姑苏蓝氏的弟子，还有清河聂氏的人。为首之人高大魁梧，一身玄衣，背负巨剑，眉宇间自带一股悍勇之气，正是赤锋尊聂明玦。

他见蓝曦臣一行人到来，微微颔首，声音沉厚：“泽芜君。水行渊藏身河底，怨气已侵染沿岸百姓，需速战速决。”

他的目光扫过人群，在触及温盏时，略微停顿。显然，他对这个混在蓝氏队伍里的、气息特殊的陌生少女有些好奇。

“聂宗主。”蓝曦臣回礼，随即安排战术，“忘机、魏公子、江公子，你三人主攻。我居中策应，净化怨气。温盏姑娘，请你在我身侧，若我灵力不济，烦请你以暖灵之力相助。”

温盏用力点头：“是！”

战斗一触即发。

魏无羡红衣一展，陈情横吹，引魂阵阵，将河中躁动的水鬼纷纷慑住。江澄紫电如龙，精准地劈开水浪，逼出水行渊本体。那是一个由黑浊水流和无数扭曲人脸组成的庞大怪物，张开巨口，发出刺耳的嘶嚎。

蓝忘机避尘出鞘，霜雪般的剑光斩断水浪，寒气逼人。聂明玦更是悍勇，巨剑挥舞，势大力沉，每一击都带着开山裂石之威，将水行渊的躯体不断撕裂。

然而，水行渊怨气太重，被撕裂的部分很快又重组，且散发出的怨气如潮水般扩散，靠近的弟子纷纷面色惨白，灵力滞涩。

蓝曦臣全力催动净化术，额角渗出细汗，但杯水车薪。

“温盏！”蓝曦臣低喝一声。

温盏早已做好准备，她闭上眼，集中精神，周身泛起柔和温暖的乳白色光芒。那光芒如涟漪般扩散，所过之处，狂暴的怨气仿佛被抚平的丝绸，稍稍安静下来。

聂明玦一剑劈开水行渊的核心，正要乘胜追击，却忽然身形一晃。他修炼的刀法刚猛霸道，最忌阴邪之气侵蚀经脉，方才近身搏杀，终究是被溢出的怨气侵扰了。

“聂宗主！”温盏察觉到他的异样，想也没想，脱离蓝曦臣的庇护范围，几个箭步冲到聂明玦身边。

“别过来！”聂明玦低吼，此时他体内气血翻腾，暴躁之意上涌，唯恐伤了她。

但温盏已经伸手，掌心贴在他后背心俞穴上。暖灵之力如涓涓细流，温和却坚定地涌入聂明玦体内。那股能灼烧经脉的怨气，在这股暖流的包裹下，竟如冰雪消融，他体内的躁动迅速平息。

聂明玦浑身一震，愕然回头，正对上温盏专注而清澈的眼眸。她小脸苍白，显然输出灵力对她消耗极大，但眼神却无比认真。

“好些了吗？聂宗主。”她声音轻轻的，带着喘息。

聂明玦看着这个胆敢靠近自己、并以纯净灵力为他驱散痛苦的少女，心中那座常年冰封的火山，似乎被撬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缝。他沉默片刻，低沉道：“……多谢。”

这一瞬的耽搁，水行渊再度凝聚，嘶吼着扑来！

“小盏儿小心！”魏无羡惊呼。

一道雪亮的剑光后发先至，精准地斩断了水行渊袭向温盏的触手。蓝忘机身影如电，挡在她身前，避尘寒光凛冽，将她牢牢护在身后。他侧过头，余光扫过她贴着聂明玦后背的手，眸色深了深，虽未言语，但周身气息似乎更冷了几分。

“魏婴，江澄，攻其左肋！曦臣，净化！”蓝忘机下令，声音不容置疑。

众人立刻会意，配合无间。魏无羡笛音陡然激昂，江澄紫电狂舞，聂明玦压下心中异样，巨剑带着雷霆之势劈下，蓝曦臣抓住时机，全力催动净化灵光。

温盏深吸一口气，将暖灵之力催动到极致，那柔和的光晕笼罩住整个战场，极大地削弱了水行渊的再生能力。

“破！”聂明玦一声暴喝，巨剑落下，水行渊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庞大的身躯轰然溃散，化作漫天水花和逐渐消散的黑气。

雨不知何时停了。

温盏脱力地向后倒去，被一只稳稳伸来的手臂揽住。是蓝忘机。他另一只手并指如剑，点在她腕间穴位上，一股清凉的灵力注入，帮她稳住紊乱的气息。

“胡闹。”他低声斥道，语气却并无多少责怪，反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后怕。

聂明玦走过来，高大的身影投下一片阴影。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白玉小瓶，递给温盏，声音依旧粗犷，却缓和许多：“固元丹，服下。”

温盏连忙接过：“谢谢聂宗主。”

魏无羡凑过来，挂在蓝忘机肩头（被后者不着痕迹地避开）：“哎呀，我们小盏儿今天可是大出风头！连赤锋尊都受了你的恩惠！蓝湛，你可得看紧点，不然我们小盏儿要被抢走了！”

江澄在一旁冷哼：“就你话多！”却也悄悄塞了一块糖糕到温盏手里。

蓝曦臣含笑看着这一幕，温声道：“温盏姑娘今日之功，不可磨灭。待回山门，我定当禀明叔父。”

回程路上，气氛迥异于来时。

聂明玦破天荒地放慢了脚步，与温盏并行了一段。他沉默良久，才低声道：“日后若遇阴邪之物，不必以身犯险。”顿了顿，又补充一句，“……需人护法，可寻我。”

温盏心头一暖，乖巧点头：“是，聂宗主。”

前方，蓝忘机脚步未停，但背脊却似乎挺直了几分。魏无羡凑到温盏耳边，挤眉弄眼：“看吧，又多一座靠山！不过嘛……”他瞟了眼前方蓝忘机的背影，压低声音，“蓝二公子好像更不高兴了，你得哄哄。”

温盏望着蓝忘机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孤高的背影，又看看身边神情各异的众人，低头笑了笑。

这仙门百家，危机四伏，但她似乎……正在一点点，凿出属于自己的光亮。而那七道注定要与她纠缠的命运，也在这雨后的傍晚，悄然织得更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