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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四 周然·前提

离谱真事(化名版)

许明远第一次在黑板上写周然的名字,是大二那年辩论队招新。他负责在黑板上写面试题目,写完了还剩半截粉笔,就在右下角随手写了“周然”两个字。不是故意的,是走神。他当时在想这个学姐上次新生赛一个人把对方四辩问到哑火,那个场面他记了很久。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两个字已经写完了。他赶紧擦掉,但已经被旁边的人看到了。有人起哄,他耳朵红到脖子根,说写错了。没人信。

周然后来跟我说,她当时不在场。是队友告诉她的——有个大一学弟在黑板上写你名字,写了又擦,擦了又写,粉笔灰弄了一袖子。她问写的什么,队友说就你名字,没别的。她说这人是不是傻。队友说可能吧,但傻得挺认真。

她第一次注意到他,是那年的院辩论赛决赛。她是反方四辩,他坐在观众席第一排靠过道的位置。自由辩论环节她站起来驳对方论点,语速极快,逻辑极密,像机关枪扫射。全场安静了两秒然后掌声雷动。她坐下来的时候余光扫到第一排——他鼓掌鼓得最大声,手掌都拍红了还在拍。她心想这个学弟大概是辩论队的粉丝。后来才知道,他不是辩论队的粉丝,是她的粉丝。

他开始追她的方式很笨。不是送花送礼物那种笨,是每天发天气预报。大连的天气,精确到风力几级、湿度多少、适不适合晒被子。第一条消息是大一上学期期中——“大连明日多云转晴,7到15度,北风4级。注意保暖。”她当时在食堂吃饭,看了一眼手机,以为是什么订阅服务。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发现这个人除了辩论队的事从来没跟她私聊过,这是第一条。她回了个问号。他秒回:“天气预报。”

她截图发给我。我说这人有意思,追人先发天气预报。她说这叫有意思?这叫奇葩。我说奇葩和有意思的区别是什么。她想了想,说不知道,再观察观察。

这一观察就是一年。他每天发,从不间断。形式逐渐进化——从纯文字到带表情包,从“注意保暖”到“今天有雨记得带伞”,从“明天降温”到“你上次说嗓子不舒服,最近空气干,多喝水”。她有时候回“知道了”,有时候回“谢谢”,有时候不回。他不追问。第二天照发不误。她大二那年冬天重感冒,扁桃体发炎说不出话,辩论队的训练全请假了。他发消息问她想吃什么,她说粥。半小时后宿舍楼下阿姨喊她拿外卖,一份皮蛋瘦肉粥,一份蒸饺,还有一盒润喉糖。外卖小票上备注写着:粥少放盐,她嗓子疼。

她蹲在宿舍床上一边喝粥一边给我打电话,声音哑得像砂纸打磨木头。“林澈,他给我点了粥。”我说你喝完了吗。她说喝完了。我说那就好。她说不是粥的问题,是备注——他怎么知道我嗓子疼。我说你上次跟他提过,大概他记着了。她沉默了一会儿。“林澈,他每天发天气预报,发了快一年了。一年。三百多天。这人是不是有毛病。”我说你觉得是毛病。她又沉默了一会儿。“不是。但我不知道是什么。”

大三那年她在操场边上坐着发呆,他在她旁边坐下来,手里拿着一张纸。他说我想跟你说件事。她说你说。他把纸递过来——上面是一份详细的五年计划表。第一年:过司考,律所实习。第二年:转正,攒钱。第三年:攒够首付。第四年:在大连买房。第五年:结婚。每一栏后面都有具体的数据——目标薪资、目标储蓄率、目标房价区间。甚至计算了不同贷款利率下的月供。她看完之后说这是什么。他说我的计划。她说你给我看这个干嘛。他说因为这个计划的前提是你。她愣了好一会儿。他说如果你不同意,所有计划作废。

她说你知道吗,当时操场边上风很大,我的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他的那张纸被风吹得哗哗响。他伸手把纸按在膝盖上等我的回答。我说你这句话后来我在婚礼上也听到了。她说对,他后来在婚礼上把这句话又念了一遍。他的誓词就是念那份五年计划,念完之后加了那句——如果你不同意,所有计划作废。底下宾客笑成一片。她站在台上看着他,想到的不是婚礼有多浪漫,想到的是多年前那个在操场边上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傍晚。从那天到今天,中间隔了很多个天气预报、很多碗皮蛋瘦肉粥、很多次她回“知道了”然后他发一个笑脸。她曾经以为恋爱是轰轰烈烈的,后来发现不是,是有个人愿意每天告诉你明天什么天气。

藕芽出生那天,许明远在产房外面来回走了几百圈,产房门开了一条缝,护士探出头叫家属,他冲过去太快差点撞到门框。藕芽被抱出来的时候皱巴巴的,像一只刚出壳的小鸟,闭着眼睛挥着小拳头。护士说六斤三两,母女平安。他接过藕芽的时候手在抖,整个人都在抖。护士说放松。他说我放松了。护士说那你手怎么还在抖。他说我放松了但手自己抖。

周然后来跟我说,她在产房里听到外面扑通一声闷响。护士跑出去看回来说,你家那位跪了一下,自己爬起来了,说不疼。她问什么跪了。护士说他抱孩子的时候被椅子腿绊了一下,宁可自己跪下去也没松手。“别担心,孩子没事,被他抱得牢牢的。他膝盖可能有点青。”

她当时躺在产床上精疲力尽,脸上分不清是汗还是眼泪。她说林澈你知道吗,那一刻我想到的不是他多爱这个孩子,是多年前他在黑板上写我的名字写了又擦擦了又写,粉笔灰弄了一袖子。那个傻乎乎的学弟和这个抱孩子跪下去的丈夫,是同一个人。从黑板到产房门口,中间隔了这么多年。他所有的计划里都有她。她一直是他的前提,从未变过。

藕芽的名字是许明远翻了大半个月字典定的。一开始想叫许物理。周然差点把他赶出家门。他说物理是万物之理,是所有学科的基础。她说女儿不是物理实验。他退了一步说那叫许藕,纪念一下你爱吃的藕。她说女儿以后上学会被笑死。他又翻了好几天,半夜把她摇醒,说找到了——清如。朱熹那首诗,“问渠那得清如许”。你的姓在里面,水的意思也在里面。水是大连的海,也是湖北的藕塘。

她迷迷糊糊嘟囔了一句好然后翻了个身继续睡。第二天早上醒来发现他还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字典几张纸,纸上写满了名字——各种组合,每个都标注了出处、寓意、五行属性、笔画数。最后一行圈起来的,是许清如。

藕芽抓周那天,客厅茶几上摆满东西——书、笔、计算器、小钱包、布偶娃娃。许明远趁她不注意悄悄把陆深寄来的线圈放在离藕芽最近的位置。她发现了,说作弊。他说不是作弊,是我希望她抓这个。

藕芽趴在小毯子上左看右看,最后伸手——抓住了线圈。举起来摇了摇,铜丝在阳光里闪了一下。许明远眼眶红了。他蹲下来把女儿抱起来,声音有点哑。“线圈好。线圈是起点。电流从起点出发,转一圈回到起点,但回来的电流已经不是出发时的电流了。”她说这话谁教你的,他说陆深,在群里说过。她说你背下来,他说嗯。和陆深说的话,他都记着。

藕芽三岁那年有一天,许明远加班到很晚。藕芽趴在沙发上不肯睡,她说等爸爸。她哄她说爸爸在帮别人解决问题。藕芽问什么问题是需要爸爸解决的。她说有人被欺负了,爸爸帮他们讨公道。藕芽说爸爸是超级英雄吗。她想了想说是的,爸爸是律师侠,武器是法律。

许明远进门的时候藕芽已经睡着了。她蜷在沙发上,身上盖着小毯子,手里还攥着那个线圈。他在沙发边蹲下来看着女儿的睡脸,忽然问周然,她说要等我?她说对,她说爸爸是超级英雄。他沉默了好一会儿,伸手摸了摸藕芽的头发,动作轻得像在摸一碰就碎的瓷器。“我不是超级英雄。我只是想让她的世界更公平一点。”周然说你知道吗,他说的这句话,比我听过的任何誓言都重。

许明远转正那天,律所发了正式聘书。他回到家把聘书放在桌上,藕芽拿起来看,看不懂,问他这是什么。他说这是爸爸的执照。藕芽问执照是什么。他说就是别人觉得你可以帮人打官司了。藕芽说那你之前也在帮人打官司呀。他说之前是实习,现在是正式的。藕芽想了很久,然后说那你以前帮人打官司的时候也是认真的吗?他说是的。她说那以前的认真和现在的认真有什么区别?他被问住了,蹲下来看着她。“以前的认真是证明自己。现在的认真是不需要证明了。”

那天晚上藕芽睡着了,他坐在床边看着她的脸发了很久的呆。周然靠在门框上说你怎么了。他说今天主任找我谈话,说我是这批里最快转正的。我说恭喜你。他说不是因为能力,是因为老师——陆深教我做菜要有菜谱,老宋教我教育是教人怎么对待另一个人,你在婚礼上说我是你的前提,藕芽刚才说以前的认真也是认真。他停了一下。“我以前觉得成功是个人的事。现在发现不是,是你们每一个人在我身上留下的东西,加起来成了现在的我。”周然说许明远你现在越来越会说话了。他说不是会说话,是终于知道这些话应该说出来。

藕芽四岁生日那天,在家里办了个小派对。墙上挂着气球,桌上摆着蛋糕,草莓味的。六班群里发来一堆祝福——陈思雨寄了一盒周黑鸭真空装,附言写着“给藕芽的,但辣的她不能吃,给你和许明远”;赵宇寄来一个U盘,里面是他新写的一段代码,运行之后屏幕弹出像素小人的画面——海边小房子门口站着三个人,爸爸、妈妈、小女孩,小女孩手里举着线圈;刘洋寄来一个儿童机械键盘,键帽是彩色的,附言“青轴,吵死你爸”;张曼从贵阳寄来苗族银锁,说给藕芽保平安的;李雯寄了一本《唐诗三百首》,扉页写着“给藕芽。宋老师当年送我那本我已经翻烂了。这本新的给你”。

陆深和沈晚棠的礼物是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本手工装订的小册子,封面写着“给藕芽的物理启蒙·第一册”,里面画满了线圈、电路图、小磁铁,每一页都有手写标注。最后一页写着:“线圈是一个圈,也是一个起点。你妈妈是我们的起点之一。所以这本书送给你。——陆深&沈晚棠”。附在册子里的还有一截圆珠笔芯管,用红绳穿了。

藕芽拿起那截笔芯管对着光看,塑料管在阳光下泛出旧旧的淡红色。她问你为什么哭了。她蹲下来,把笔芯管戴在女儿手腕上,系好红绳。“这是妈妈高中最好的朋友送给一个很重要的人的。那个人又送给了很多人。现在轮到你。”

藕芽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笔芯管,又看了看手里的线圈,抬头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的话——“那我以后也要送给别人。”

许明远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们,手里还拿着锅铲。藕芽朝他挥了挥手里的线圈,说爸爸我要学画线圈。他说好,爸爸教你。她说你又不是物理学家。他说爸爸不是物理学家,但爸爸可以学。和他学做藕夹、学熬藕汤、学换尿布一样,从头学起。他会的所有事情,都是因为他想为某个人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