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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二 沈晚棠·搬凳子(为游客149加更7000字)

离谱真事(化名版)

沈晚棠第一次搬凳子,是转学到一中的第三天。不是搬到陆深旁边,是搬到教室最后一排的空位——老宋让她先坐那里,等月考后再按成绩排座。她从第三排搬着自己的凳子走过整条走廊,凳子腿在水泥地面上拖出一道细长的声响,吱——啦——像指甲划过黑板,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她身上。她没停,步子也没加快。她从小就知道,越是想躲,别人越看你。

转学不是她选的。她爸工作调动,从湖北调到这个城市,全家跟着搬。她在原来的学校待了两年,朋友刚交熟,说走就走了。来一中报到那天,她站在校门口看了很久——灰扑扑的门卫室,生锈的铁栅栏,一棵梧桐树歪着脖子站在围墙边。不是破,是旧。旧得让她想哭。但她没哭,她从小不爱哭。她妈说女孩子要坚强,她记牢了,记太牢了,以至于后来想哭的时候都忘了怎么开头。

第一天进班,老宋让她自我介绍。她站在讲台上说了一句“我叫沈晚棠,从湖北来的”,就没了。底下稀稀拉拉几声鼓掌,后排有个男生头都没抬,手里握着笔在草稿纸上画什么。他坐最后一排靠窗,校服松垮,头发乱,肤色偏黑,像天天晒太阳晒出来的那种黑。她记住了这个没抬头的人。不是因为被冒犯,是因为他画东西的样子很认真,认真到周围的一切都跟他没关系。她想,这个人要么很厉害,要么很孤僻。后来发现,两者都是。

第一次找他问题,是她故意的。那道物理题她其实会做——受力分析画三根箭头,正交分解,联立方程,结果就出来了。但她想跟他说话。不是那种想好了说什么的想,是单纯的想知道他声音什么样。她把卷子拿过去,他抬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她来不及判断他是紧张还是不耐烦。然后他低头看题,开始讲。声音很低,吐字很短,每个字都像被压路机碾过的石子——碎、硬、干。但每一句都在点子上。她没听进去多少,大半注意力在看他握笔的手指——骨节分明,指腹有茧,指甲剪得很短。那支笔在他手里转了一圈,点在题目上,又转了一圈。她在心里数,转了三圈。

“听懂了吗?”他问。

“听懂了。”她说。其实没全懂。但她不想让他再讲一遍。因为再讲一遍他可能会嫌烦。她怕他嫌烦。

后来她找他的频率越来越高。一开始隔两天问一道题,后来每天都要找一道。有时候实在找不到不会的题,就挑一道做对的,假装某个步骤没想通。他从来不挑破。他讲题的时候不看她的眼睛,只看题目。她在旁边站久了腿酸,悄悄换个重心,他完全没发现。她想,这人要么没谈过恋爱,要么脑子里根本没有恋爱这根弦。后来发现,也是两者都是。

体育课打羽毛球那次,她故意把球打飞。球飞出去挂在树上,他跳起来把球打下来,落地的时候头发甩了一下。就那么一下,她心跳漏了一拍。她觉得自己很没出息——一个跳起来打球的动作而已,至于吗。至于。因为那一下他整个人都不一样了,平时闷闷的,跳起来的时候像换了个人,舒展、利落、有劲。她想,这个人身体里藏了很多东西,只是平时不给人看。

巧克力她买了很久了。揣在兜里化了又凝固,凝固了又化。包装纸上的字被汗水洇花了。体育课结束的时候她想,再不送就真化了。掏出来的时候手心全是汗,纸壳潮了一块。她说小卖部顺便买的。他接过去说不喜欢甜的。她的心沉了一下。但她看到他把巧克力塞进书包侧兜里,不是扔进桌肚,不是随手揣口袋,是塞进书包——动作很小心,像在藏一个不想被别人发现的东西。她想,他大概不是不喜欢甜的,是不喜欢承认。

草稿纸上的小花,她看到了。化学课他低着头在草稿纸角落里画,画完立刻擦掉,动作快得像在销毁罪证。但她眼睛尖,擦掉之前看到了——一朵很小的花,五个花瓣,歪歪扭扭的,像幼儿园小孩画的。她盯着他擦掉的痕迹看了很久,橡皮屑还堆在纸上没吹掉。她想问那是什么,但她知道问了他会脸红,红到耳朵根,然后一整天不跟她说话。她不问。她把那堆橡皮屑吹掉的时候在心里说——那朵花是我的。

月考换座那次她是认真的。她考了全班第八,够资格先选。她站起来的时候腿在抖,手也在抖,攥着凳子腿的指节发白。从第三排到最后一排,中间隔着四排座位和一条过道。她走过去的时候全班都看着,周然在后排小声说了句“我去”,陈思雨用胳膊肘捅了周然一下让她闭嘴。值日生站在门口忘了扫地,拖把靠在水桶上,水滴了一地。陆深低着头,但她看到他的笔停了。她走到他旁边,把凳子放下来。塑料凳子腿磕在水泥地面上,啪嗒一声。他往左边挪了挪,给她腾出更多桌面空间。这个动作不是刻意的是下意识的,像膝盖被敲了一下小腿自动弹起来,肌肉记忆。她坐下来,把物理书翻开,假装找页码。其实页码就在眼前,她看不见。她耳朵里全是心跳声,如果当时有人拿听诊器贴她后背上,大概能听到啄木鸟啄树的频率。

那天下午她的手背碰到他胳膊肘,她没有躲。他也没有躲。那个接触面积大概只有两平方厘米,温度大概比周围皮肤高零点几度。她没量过,但她知道。因为那两平方厘米的皮肤像被烙铁烫了一下,热度顺着小臂传到上臂,传到肩膀,传到胸口。她在日记本里写了一行字:今天搬了凳子。他没说话。但他没躲。没有比这更好的句子了。

拆座是老宋动手的。她知道迟早会来,只是没想到这么快。老宋把她叫到办公室,她以为会挨骂,但老宋没骂。老宋倒了杯水推到她面前,是热的。然后坐在对面,语气和上课时不一样,像一个长辈跟晚辈说话。“沈晚棠,你是好学生。他也是。你们可以互相帮助,但高三不是谈恋爱的时候。等毕业了,你们想怎么样都可以。但现在,不行。”她低着头,没哭。老宋说你可以出去了。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宋老师,谢谢您的水。”老宋愣了一下,点头。她走出去,靠在走廊墙上,使劲眨眼睛。她想说我不是因为谈恋爱影响学习,我是因为他才想学得更好。但她说不出这种话。这种话太像电视剧台词了,说出来自己都会笑。可它是真的。

搬回第三排之后她每天回头二十次以上。假装看钟、假装找东西、假装跟后排同学说话,什么借口都用过了。周然说你能不能别回头了脖子都快被你扭断了。她说不回忍不住。周然说你干脆搬回去得了。她说不行,老宋会发现的。周然说老宋已经发现了,全班都发现了,连门卫老张都发现了。

真正搬回去是拆座后第三天。她受不了了。一整天隔了几排座位看不到他的后脑勺,她连一道题都没做进去。不是他在旁边她能多学多少东西,是他不在旁边她学不进去。自习课她拎起凳子,穿过整条走廊,放在他旁边。他没说话,她也没说话。凳子腿磕在地上啪嗒一声,和上次一模一样。她坐下来翻开书,他往左边挪了挪,和上次一模一样。但这次她在他低头做题的时候看到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很快,快到像没发生过。但那个弧度她认得。

高考前的最后一个月是她人生中最苦也最甜的一个月。每天睡不到六个小时,早上六点起来背英语单词,晚上十二点还在刷物理题。她不是天赋型选手,她靠的是重复。一道题做三遍,第一遍错第二遍半对半错第三遍全对。错题本记了三大本,每一本都写满红笔批注。陆深有时候会翻她的错题本,翻完了在上面添一行字,字很丑但每次都在点子上——“受力分析漏了一个分量”“单位换算忘了”“方向反了”。她不觉得被冒犯,她觉得被看到了。

午休时间她趴桌睡觉,脸枕在手臂上,嘴角会流一点口水。醒来的时候发现桌角放着一盒草莓酸奶,包装盒上有一层冷凝水珠,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她回头看最后一排,他在做题,头低得很低,耳朵尖有一点点红。她打开酸奶喝了一口,酸的,草莓味很淡,香精勾兑的那种,但很凉。她喝完把空盒放在桌角,没有扔。他想,这盒酸奶是我的。不是买的,是留给的。

高考前的周五傍晚,教室里只剩他们两个人。她在整理错题本,他在画线圈。夕阳从西窗照进来落在她手背上,她忽然说如果我考不上北科大怎么办。他没抬头,但笔停了。他说,你考得上。她说你怎么知道。他说你错题本写了三本,每一道错题都没放过。这种人考不上,没人考得上。她愣了好一会儿。这是他第一次说这么长的句子。她低头把错题本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是最后一道错题的订正——电磁感应,图画反了,她先用右手比划,发现不对,改成左手。旁边有他写的批注:这道题出题人故意画反的。你发现了。她说谢谢,他说嗯,她顿了顿说不是谢这个,是谢谢你在。他沉默了大概十秒,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夕阳差点把它吞掉——你在,我才在。

毕业后那个暑假是她第一次觉得不用害怕。不用害怕考试不及格,不用害怕被拆座,不用害怕他忽然不说话。她几乎天天找他。有时候去图书馆,他坐在那里看书,她坐在他对面,不看什么,就看着窗外发呆。有时候去学校操场散步,绕了一圈又一圈,走到天黑,路灯亮起来,蚊子围着她腿转。她伸手打蚊子,啪一声,声音很脆。他忽然说蚊子喜欢O型血。她说你怎么知道,他说看科普文章看到的。她问所以呢,他说如果你是O型血,蚊子就只咬你不咬我。她追着他打了半个操场。

那个夏天在记忆里是金黄色的。梧桐叶在头顶哗啦啦响,蝉鸣从早响到晚,她穿着凉鞋踩过操场上晒软的塑胶跑道,脚底发烫,但不想停下来。

去北京报到那天她穿了条蓝色连衣裙,化了淡妆。她妈说见大城市的人要体面,她把这句话听进去了,所以她站在北科大门口,看着灰扑扑的校门发了很久的呆。大学比她想象中更忙。课程、社团、实习、考证,每个人都在往前跑,没有人告诉她跑道在哪条线上。宿舍四个人,两个考研一个出国,她夹在中间不确定自己该往哪走。她和陆深每天视频半小时,雷打不动。室友笑她闹钟响了就躲阳台,她不在乎,那半小时是一天里最好的部分。他在屏幕那边,有时候在实验室做数据,有时候在图书馆查文献,有时候信号不好卡成马赛克,但那个模糊的轮廓也是他。

异地不是最难的事,最难的是累。她大一加了好几个社团,其中一个叫模拟联合国,后来退了。大二报了个二外法语班,学了半学期放弃了,发音太累。大三开始实习,每天通勤两小时挤四号线转十号线,回到宿舍累得不想说话。有时候和陆深视频,她也没话说,就看着他写论文。他在屏幕那边低着头,台灯光照在镜片上反光,看不到眼睛。她想说我觉得好累,想说有时候觉得跟你在两个世界,想说你为什么从来不主动说想我。但她没说。因为她知道他也是。他的黑眼圈比她还重,有时候视频开着不说话,就各干各的。她把这叫无声陪伴。

真正裂开是那周周五晚上,她从八点等到十一点,他一个字没回。她看着聊天界面发呆,上一条消息是你吃饭了吗,没回复。再上一条是今天下雨了带伞,没回复。她蹲在阳台角落,手机屏幕照亮她的脸,室友在屋里聊天,笑声从纱窗缝里漏出来。她没哭,她从小不爱哭。她发了一条朋友圈,打了很长一段话——“有时候我觉得,我在跟一个永远不会主动的人谈恋爱。”打完又删掉。删完又打。打完了没发,存进了草稿箱。

第二天她去了北大找他。在实验室楼下站了很久,久到保安过来问她是哪个系的。她说找人。保安说找谁,她说找一个永远不会主动的人。保安没听懂,走了。然后他从楼里冲出来,冲到她面前,头发乱,眼镜歪,双手按住她肩膀。“对不起。”

她说:“把对不起换成我想你。”

他说:“我想你。”

“再说一遍。”

“我想你。”说了很多遍。和说物理定理不同,和读公式不同。他在学一个他不熟悉的句式,每遍都笨拙,但每遍都说完整了。她以为她会哭,但她没有。她忽然不想哭了。因为她发现他比她更难受,只是他不会表达,她最生气的是“不是故意的”比“故意的”更让人难过。故意的可以吵架可以指责可以要求改正,不是故意的就没法怪任何人。没法怪任何人,就没法解决问题。

后来她学会了一件事:告诉他怎么做。不是暗示,不是期待他自己领悟,是直接说。你能不能回我消息?他说好。你能不能每天跟我说一次晚安?他说好。你能不能来看我的时候不要只逛校园,也陪我去商场?他说好。他每一个“好”都做到。做不到的他会说“这个可能不行,因为——”,然后列出一二三条理由。她听着那些理由,有时候觉得好笑,有时候觉得生气,但至少他在尝试。尝试把他封闭的思维打开一条缝让她看到里面。

搬进四十平开间那天,她站在门口看着堆满纸箱的房间,觉得这就是她全部的世界了。不大,但有他。他说今天能把所有箱子拆完,结果拆到一半坐在地上发呆,然后说在优化拆箱路径。她笑得蹲在地上,笑完说你先拆厨房那个,里面有锅。他说好,站起来直接走向厨房的箱子。她没告诉他哪个是厨房的箱子,他认出来了,因为那个箱子上贴了标签,她写的是“厨房”,旁边有一行很小的字——“以后我们在这里做饭。”

同居第一年,她发现他有很多不会的东西。不会用洗衣机——他把所有衣服倒进去,倒了半瓶洗衣液,泡沫从洗衣机缝隙里涌出来堆在瓷砖上像一座雪山。她站在卫生间门口看着那座泡沫山,笑了好久。他站在旁边手里拎着空洗衣液瓶子,说教程上没说倒多少。她说你又看教程了。他说洗衣液说明书没写机洗用量,只有手洗的,他估算了一下手洗用量乘以水量比例,算错了。她蹲下来把泡沫拢进水盆里,说你以后估算之前先问我,他说好。

不会买菜——他第一次去菜市场买了三斤排骨两斤藕一斤西红柿,回来放在桌上,她说两个人吃不了这么多,他说菜市场的阿姨说这个新鲜,他就买了,没想过量。她教他看两个人的饭量怎么估算。他掏出手机记在备忘录里:排骨,两人,一斤够。藕,两人,两节够。西红柿,两人,三个够。备忘录标题写着“买菜参考数据”,后来这本备忘录和菜谱本合并了。

不会吵架——他们吵架的时候他低着头不说话,坐在沙发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一个被罚坐的学生。她说你倒是说话啊,他说不知道说什么。你说你的想法,他说我的想法是你说的对。她说你不能每次都我说的对,他说但你说的确实对。她被噎住了,气也不是笑也不是。后来她找到一种吵架方式——她写下来。把生气的原因列成一二三条,递给他。他看完之后在旁边批注:第一条,同意。第二条,同意,但需要补充一个细节。第三条,不同意,理由是——然后画了个示意图。那张吵架记录后来被收进“公开文献”,封面写着“分歧解决记录v1.0”。

她升部门经理那天,他在厨房里做了四菜一汤。粉蒸肉、藕夹、清炒空心菜、糖醋排骨、排骨藕汤。她进门的时候看到一桌子菜愣了好一会儿,他说庆祝,她说你今天怎么这么隆重,他说升经理是一件事,值得做一顿大餐。她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口粉蒸肉,肥而不腻,米粉裹得均匀,比外面饭店的好吃。她说你练了多久,他说粉蒸肉练了四次,今天是第五次,已经入库了。“入库”的意思是进入常规菜谱,可以每周做一次。她说所有菜都有常规菜谱吗,他说有,现在常规菜谱十六道,试验中的还有三道。十六道,她喜欢的十六道。

她慢慢意识到,这个人把爱情当成一个长期研究项目。不断试错、不断改进、不断记录。从藕夹到糖醋排骨,从洗衣液用量到买菜参考数据,从分歧解决记录到吵架批注。他没有用过“我爱你”这种短句,但他把爱拆解成了几百个可操作的步骤,每一步都做了笔记。她以前想要的是情话,后来发现情话会过期,但菜谱不会。

三十岁生日那天,她在公司忙了一整天,加班到八点,回来累得不想说话。推开门的时候屋里黑着,她以为他还在实验室。打开灯,桌上放着一碗排骨藕汤,还是热的,旁边压着一张便利贴——“生日快乐。汤趁热喝。今天实验室有个会,晚点回来。冰箱里有蛋糕。草莓的。”便利贴下面还有一张——那个本子上的“年度总结”页。上面写着今年新入库菜品四道:糖醋里脊、蒜蓉空心菜、玉米排骨汤、清蒸鲈鱼。现有常规菜谱二十道。旁边有一行小字,被划掉了,又补在旁边。她凑近看,被划掉的字是“结婚纪念日礼物待定”,补在旁边的是——“她前天说想喝藕汤。今天炖了。应该还行。下次盐少放半勺。”她端着那碗藕汤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忽然想哭。但她没有。她从小不爱哭。但那一刻她差点打破纪录。

不是因为那碗藕汤。是因为他在年度总结里,把“结婚纪念日礼物待定”划掉,换成了——“她前天说想喝藕汤。”他不说“我爱你”,他说“她前天说想喝藕汤”。她以前觉得这句话太笨,现在觉得这句话刚好。笨到刚好能放进嘴里,嚼一嚼,是藕的清甜。

她喝完藕汤从冰箱里拿出蛋糕打开盒子,草莓味的,上面用巧克力酱写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三十岁。第三十年。”她想这人大概不会数数——三十岁不是第三十年,是第二十九个生日加一年。但她不在乎。他在蛋糕上写字已经是进步了,以前连“生日快乐”都写不端正。

他回来的时候她靠在沙发上看电视,假装睡着了。他轻手轻脚走过来把毯子盖在她身上。她眯着眼看到他坐在茶几旁边打开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开了静音,甚至打字的时候手指都放得很轻,怕键盘声吵醒她。她闭着眼睛,把脸埋进毯子里,闻到藕汤、蛋糕和洗衣液的味道。那个洗衣液是他最近换的新牌子,因为旧的香味她说不喜欢。

她想起高三那个傍晚,她趴在桌上假装睡觉,他把酸奶轻轻放在桌角。那天她没睡着,但她没睁眼。今天她也没睡着,也没睁眼。她想,有些东西从高三到现在,根本没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