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号,教师节。
我正躺在沙发上刷手机,班群里老宋发了一张照片——学校门口的光荣榜,红底黑字,陈屿的名字排在第三行。配文是:“又一届。又一个。”
底下赵宇第一个回:“光荣榜换了?我那年的还在不在?”老宋说早换了,一届一届的,铁打的榜单流水的学生。刘洋说他的照片当年贴在角落里被雨淋花了半边脸,他妈还专门跑到学校门口拍照。陈思雨说她的照片被她爸放大打印挂客厅,逢人就介绍。
周然发了一串感叹号:“陈屿!!我们班的编外成员!!”沈晚棠在底下跟了一条:“他给我发消息了。说明天到北京报到。”
李雯说北师大也同一天报到,她可以顺便去北大看看陈屿,代表六班进行新生慰问。赵宇问带什么慰问品,李雯说藕夹,她让沈晚棠提前炸好。刘洋说藕夹已成六班官方慰问品,建议申请非物质文化遗产。
我看着群消息刷屏,正准备插一句,陆深破天荒地主动发了条消息:“陈屿。物理学院报到在一楼西侧。别走错。”
群里安静了两秒。周然发了一串问号。沈晚棠替他解释:“他查了北大物理学院的新生报到指南。昨天查的。还做了标注。报到入口朝南,上午人多,建议下午两点以后去。物理学院楼在三教旁边,一楼有个铜像,记住铜像就能找到。”
陈思雨说这比导航还详细。赵宇说陆深你当年报到有人给你指路吗。陆深回:“没有。我迷路了。绕了三圈才找到。不想让他也绕。”
我在底下回:“你当年报到也没迷路吧,不是在北大读了好几年了吗。”陆深隔了一会儿回:“说的是高三报到。第一天。找不到教室。”
我盯着这句话,脑海里浮现出六年前那个早晨。我踩点进班,在楼梯口躲年级主任,周然也在旁边蹲着。然后看到一个黑瘦的男生站在走廊里,校服松垮,头发乱糟糟的。他手里攥着一张课表,左看右看,不知道该往哪边走。我问他几班的,他说六班。我说跟我走。他跟在我后面,一句话没说。
那时候我以为他就是个闷葫芦。没想到六年之后,他在群里给一个素未谋面的学弟指路,连铜像的位置都标出来了。他不想让别人也绕三圈。
晚上沈晚棠发了条朋友圈。两张照片,一张是陆深坐在电脑前,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表格数据,他正把一个文件夹装进书包。另一张是陈屿的回复——“谢谢学长。铜像记住了。下午两点以后去。藕夹也记住了。”配文很长。
“今天他在群里给陈屿指路,说了好几条。我说你当年自己都找不到教室,怎么给别人指。他说——就是因为自己迷路过,所以不想让别人也绕。然后他去书房,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旧文件夹。里面是他当年新生报到的资料,导师的联系方式、选课建议、物理学院的地图。地图是手绘的,用铅笔画了三遍。”
“我说这地图你画了多久。他说——不记得了。只记得画的时候在想,要是有人给我一份就好了。他把文件夹寄给了陈屿。顺丰。说明天就能到。我说你怎么不早点寄。他说——之前不知道他要来。现在知道了。”
“这就是陆深。不会说漂亮话。但会画地图。画三遍。因为不想让别人走他走过的弯路。”
底下周然回:“这人真的。明明自己淋过雨,就想给别人撑伞。”陈思雨说这份地图应该扫描保存,以后每年来一个新生寄一份。刘洋说建议北大物理学院直接收录,作为非官方新生指南。
老宋在底下回了一条很长的。
“今天我站在光荣榜前面,拍那张照片的时候,想起很多事。想起陆深高一第一次物理竞赛拿奖,奖状是王国强老师帮他领的,因为他躲在教室不敢上台。想起沈晚棠转学来的第一天,在办公室填表格,手在抖。想起林澈和周然总是踩点进班,被抓了互相推责任。”
“后来陆深上了北大,沈晚棠去了北科大,你们各奔东西。我每年带新班级,都会讲你们的故事。讲有个男生在最后一排画线圈,手冻得通红也不停。讲有个女生搬着凳子走过走廊,无视所有人的目光。不是讲什么大道理,就是告诉他们——你们不是第一批害怕高三的人,也不是第一批在高三找到方向的人。”
“今天站在光荣榜前面,有个高一的男生路过,问我那个北大的学长是不是我们学校的。我说是。他问学长什么专业。我说物理。他问学长现在在干什么。我说在北大读博士,研究凝聚态物理,业余时间在研究怎么做藕夹。他愣了一下。然后说——老师,我也想做藕夹。我不知道他说的藕夹是藕夹还是物理。但没关系。都是方向。”
九月十五号,李雯在群里发了张照片——北大未名湖边,陈屿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文件夹是旧的,封面写着“北大物理学院新生指南(手绘版)”。陈屿笑得很腼腆,李雯比了个剪刀手。配文:“新生慰问任务完成。藕夹已送达。他说陆深学长寄的地图比官方的还好用。连哪个食堂的什么菜好吃都标了。”
周然问食堂推荐了什么菜,李雯说第三食堂的红烧肉、农园二楼的麻辣香锅、还有学五的煎饼果子。煎饼果子旁边有个括号——“沈晚棠说好吃。我没吃过。她说的。”
赵宇说这人连食堂推荐都得引用女朋友。陈思雨说不是引用,是注明出处。刘洋说这叫学术规范。
李雯又补了一张照片——陆深那张手绘地图,用手机拍了局部。上面用铅笔写着物理学院的位置,旁边画了个小小的箭头。箭头旁边一行小字:“这里。别走错。”另一个角落写着食堂的位置,又一行小字:“她来过很多次。每次都说好吃。可以信。”
我看着那张地图,想起高三那年陆深在草稿纸上画线圈。那些线圈也是这样的——密密麻麻,但每一笔都画得很清楚。他画物理图的时候从来不含糊。后来他画菜谱也是这样的,每一步都写清楚。现在他画地图,还是这样的。把自己走过的路画出来,标注好每一个容易迷路的拐角,然后交给下一个走同一条路的人。
陈屿在群里发了一段话,是他进群以来最长的。
“李雯学姐今天带藕夹来了。是沈晚棠学姐炸的,装在保鲜盒里,还是热的。我们坐在未名湖边,她跟我说了很多。说陆深学长当年坐在后排靠窗,手冻得通红还在做题。说沈晚棠学姐搬凳子去找他,全班都看着。说林澈老师帮我保留了那个位置。”
“我今天去学院报到,按学长说的下午两点以后去,人果然很少。我在一楼看到了铜像,拍了张照片发给他。他回了两个字——‘到了’。然后说——‘二楼教务处。注册。别排错队。’我问他当年排错了吗。他说排了。排了四十分钟发现排的是研究生注册。所以他让我别排错。”
“李雯学姐说,六班的传统就是藕夹和指路。上一届帮下一届,一个带一个。她说她也是被帮过来的。考研的时候沈晚棠学姐给她寄藕夹,复试的时候陆深学长给她画过北师大附近的租房地图。她说——这些都是别人给她的。所以她要给我。”
“我想了很久。这些我以前都不认识的人。因为一个教室里的一个座位,现在坐在一起吃藕夹。我想成为和他们一样的人。不是考北大。是成为能把藕夹带给下一个人的人。”
底下评论排了很长。老宋说这是教师节最好的礼物。周然说看得眼眶发热,沈晚棠说藕夹以后管够。陆深在底下回了两个字:“会的。”
九月二十号,周末。我回了一趟高中。
老宋在办公室里改作业,看到我进来,把老花镜摘下来。他头发白了不少,但坐姿还是那么直,办公桌上还是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他说你怎么来了,我说教师节没来得及,今天补上。他说教师节过了还补什么,我说给您带了水果,他说放那儿吧,然后指指旁边的椅子。
我们聊了很多。聊陈屿,聊六班,聊新一届高三。他说这届比你们那届乖,没人谈恋爱也没人搬凳子。我说您是不是遗憾了,他说不是遗憾,是觉得少了点什么。然后他拉开抽屉,拿出一张泛黄的座位表。
六年前的座位表。上面每个名字都还在。我看到“陆深”两个字,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旁边是“沈晚棠”,后面是“林澈”。第三排写着“周然”。
“你们是我印象最深的一届。不是成绩最好,但——怎么说呢。”他把座位表翻过来,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是六班每个人的去向。陆深——北大物理系。沈晚棠——北科大。周然——大连海事。刘洋——北京某互联网公司。赵宇——西安。陈可欣——武汉。张曼——贵阳。李雯——北师大。
最后一个名字是我。写着——“林澈。本校任教。”
我的名字旁边又补了一行小字,是老宋新加上去的:“所教班级含原教室、原座位。坐该座位学生陈屿,今年入北大物理系。该座位连续两届出北大学子。原因待查。或与线圈有关。”
我抬起头,老宋正看着我,眼睛里有笑意。“陈屿那孩子给我写了封信,说你在办公室给他一截笔芯管。他说那截笔芯管是陆深手环上掉下来的。你告诉他——坐过这个位置的人,后来都挺好的。”
“是。那截笔芯管是沈晚棠寄给我的。她说搬家收拾抽屉,多出来一截。我说放我这儿吧,万一有用。”
“有用。”老宋把座位表放回抽屉里,“你们每一个都有用。”
傍晚回家路上,我收到周然的消息。她说她开始写一个本子——不是菜谱,是许明远说过的话。第一页是婚礼那天——“你是我计划的前提。”第二页是上周——“西红柿炒蛋不糊了。”她说本子封面叫“周然的公开文献”。我问她为什么用这个名字,她说因为陆深教她——要记下来,记下来就不会忘。而且要对账。对账不是质问谁付出多,是回头看的时候知道日子是怎么过来的。每一笔都有来处。
我把手机收起来,走在学校外面的梧桐道上。树叶刚开始黄,边缘一圈金色,风一吹哗啦啦响。走到校门口,光荣榜还在,红底有点褪色,陈屿的名字在第三行。旁边有几个穿校服的女生站在榜前,背着书包叽叽喳喳,其中一个指着陈屿的名字说——“这人是我们学校的吗?”“是,今年刚考上北大。”“厉害。”“听说他坐那个位置。就那个后排靠窗。上一届坐那个位置的也上了北大。”“真的假的?”“真的。那个学长现在在读博士。”
我站在她们后面,没有出声。秋天的阳光照在光荣榜上,照在陈屿的名字上,也照在六年前贴在同一个位置的名字上。那时陆深的照片在角落里,面无表情。现在陈屿的照片在中间,笑得很腼腆。
回到家,班群又热闹了。沈晚棠发了张照片——陆深在厨房里,灶台上摊着面粉、肉馅、白菜。电子秤放在旁边,称好的面粉装在碗里。配文:“他说今天包饺子。白菜猪肉。这次要尝试白菜不挤水但控制含水量的方案。我说你研究这个多久了。他说——从六月到现在。三个月。我说你不用上班吗。他说——周末研究。平时做常规菜。”
“然后他打开本子。那一页密密麻麻写满了含水量测试数据:第一次不挤水,馅太稀;第二次挤一半,口感干;第三次挤三成,接近理想值;第四次用厨房纸吸,效果最好但浪费纸;第五次尝试先腌后包,正在进行中。”
“这个人为了饺子馅研究了三个月。他的导师大概不知道,他的实验数据里混着白菜含水量。”
底下刘洋说建议把白菜含水量研究写成论文投给《食品科学》。陆深回:“不行。数据还不够。至少要十次实验。”赵宇问现在已经几次了,他说九次。还差一次。周然说差一次你还不赶紧做。陆深回:“等周末。她周末在家。可以盲测。”
我在底下回:“饺子好吃吗。”他说:“还没到最佳值。但每次她都吃完了。”沈晚棠替他补充:“每次都不一样。有的咸了有的淡了有的皮厚了。但确实每次都吃完了。因为他在研究怎么把饺子包得更好吃这件事本身,已经比饺子更好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