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三,沈晚棠发了条朋友圈。照片是高铁站候车大厅,人比腊月二十八少了很多。陆深坐在椅子上,腿上放着那个鼓鼓囊囊的双肩包。配文:“回北京了。我妈往他包里塞了四盒藕夹、两瓶辣椒酱、一袋炸鱼块。他说够了够了,我妈说路上吃。他说高铁上只有三个小时,吃不完。我妈说那就带回北京吃。”
底下周然秒回:“天下的妈妈都一样。我走的时候我妈给我塞了八包腊肉,我说我一个人吃不完。她说你给同学分。我说我同学都是北方的,吃不惯。她说那就自己慢慢吃。”
陈思雨:“我妈给我塞了剁辣椒和腊鱼。行李箱拉开全是味儿。”
刘洋:“我在北京。谁来给我带点家里的吃的。”
赵宇:“我在西安。同求。”
沈晚棠统一回了一条:“他刚才把包打开看了一眼,说重量增加了大概四公斤。他说这叫‘母爱载荷’。我说你能不能别什么都用物理名词。他说——那该叫什么。”
我在底下回:“就叫‘妈妈怕你饿死’。”
沈晚棠回我:“他说这个不够精确。但可以接受。”
陆深罕见地在底下回了一条:“六个字。太长。”
周然:“嫌长你就别回。”
陆深:“是她让我回的。”
赵宇:“陆神你要有主见。别什么都听女朋友的。”
陆深:“她说得对。”
刘洋:“逻辑闭环。没毛病。”
我对着屏幕笑了。我妈在厨房里喊我端汤,我应了一声,把手机揣进兜里。桌上摆着中午的剩菜,热了一遍又一遍,青菜已经软得看不出形状了。我爸夹了一筷子藕夹,说这个是你同学他妈做的?我说不是,这是我妈做的。他说哦,味道差不多。我妈从厨房探出头说——差多了,人家湖北人做藕夹,我这是跟网上学的。我爸说都好吃。我妈白了他一眼,缩回去了。
手机又震了。周然私聊我。
“你什么时候开学。”
“正月十六。”
“我初八就走。去大连。”
“学弟家待得怎么样。”
“挺好的。他家亲戚特别多,我天天跟着喊叔叔阿姨。有个姨婆拉着我的手问什么时候结婚。我说还没毕业呢。她说那就毕业了再问。”
“学弟怎么说。”
“他傻笑。笑完说——我等她。”
“可以啊。”
“可以什么。他当着全家的面说的。我当时正啃鸡腿,差点噎着。”
“那你回什么。”
“我喝了口可乐,说——嗯。”
“就一个字?”
“跟陆深学的。一个字够了。”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天气预报说今晚有雪。阳台上那盆辣椒已经彻底摘完了,只剩几片叶子在冷风里打蔫。我靠在沙发扶手上,把空调被往身上拉了拉。周然又发来一条。
“林澈。你说沈晚棠和陆深这次回北京,会不一样吗。”
“什么不一样。”
“就是。见过父母了。我爸都跟他喝了酒。陆深说了三年计划。感觉像升级了。”
“升级成什么。”
“正式版。之前是试用版。”
我想了想。觉得她说得挺对。同居是同居,见父母是见父母。一个是在一起过日子,一个是站在长辈面前说——我会对她好。不是一个量级。
“应该会不一样。但可能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不一样。就是——更确定了。”
“确定什么。”
“确定对方就是那个人。”
—
正月初七,沈晚棠发了条朋友圈。没有照片,只有一句话。
“今天下班回家,发现他把从老家带回来的辣椒酱打开吃了。他说拌面很香。我说那是我妈做的。他说他知道。然后他沉默了一下,说——你妈妈做的炸的东西,叫藕夹。”
底下周然回:“他还在惦记藕夹。”
陈思雨:“学了一整个过年,终于记住了。”
刘洋:“建议出一本《湖北菜识别指南》,主编陆深。”
沈晚棠在底下统一回:“他说辣椒酱的辣度和湖南的差不多。我说你怎么知道湖南辣椒酱什么味道。他说——陈思雨寄给林澈的剁辣椒,林澈分了他一勺。”
我愣了。翻到陈思雨的名字,想起来去年她确实给我寄了一瓶剁辣椒,我在朋友圈发过。陆深看到了,私聊问我能吃吗。我说能吃就是很辣。他说他想尝尝。我就用小瓶子分了他一勺。
半年了。他还记得辣度。
我给沈晚棠回了一条:“确实分过他。就一勺。他居然记得味道。”
沈晚棠回我:“他说味觉记忆比视觉记忆更持久。这是有科学依据的。”
“真的假的。”
“真的。他给我看了论文。”
这人。连想家都能扯到味觉记忆的论文。
我私聊陆深:“辣椒酱好吃吗。”
他回得很快:“好吃。和你那个不一样。你的偏咸。她的偏香。”
“你说的是剁辣椒和辣椒酱的区别。”
“对。”
“你什么时候学会区分味道了。”
“一直都会。只是以前不需要区分。”
“为什么现在需要了。”
他隔了一会儿回:“因为现在吃的东西,不只有泡面和食堂。”
我把这句话截了图。存进相册。这个人表达“我在乎”的方式永远是陈述事实。不是在说“我想家”,而是在说“这个辣椒酱的辣度和剁辣椒不一样”。但他把两种辣椒酱都记住了。一勺剁辣椒,记了半年。一瓶辣椒酱,吃了之后沉默了一下。
他从老家回北京,行李箱里带着论文和藕夹。他在高铁站候车的时候,腿上放着四盒母爱。
他吃了一口面,说——你妈妈做的,叫藕夹。
—
正月十五,元宵节。
沈晚棠发了张照片。两碗汤圆。一碗黑芝麻的,一碗花生的。配文:“他说黑芝麻的概率比花生高。我说你连汤圆都统计。他说不是统计,是观察——以前在老家,他妈每年都煮黑芝麻的。所以他以为汤圆只有黑芝麻。”
底下周然回:“然后呢。”
沈晚棠:“然后我煮了两种。他先吃了一口黑芝麻,说——和记忆中的一样。又吃了一口花生,说——这个更好。”
陈思雨:“所以结论是花生赢了?”
沈晚棠:“对。他说以后可以买花生的。”
刘洋:“见证历史。陆深第一次说‘更好’。”
赵宇:“以前他只会说‘嗯’。”
陈可欣:“进步了。同居一年半,终于学会发表偏好。”
沈晚棠在底下回:“但是他说‘更好’的时候没看汤圆。在看我的手。我在想他说的到底是花生更好,还是我煮的更好。”
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周然回:“他肯定在说你。但他不会承认。”
陆深没在群里出现。但他在自己的朋友圈发了一条。配图是那碗花生汤圆。文案三个字:“这个好。”
赵宇在底下回:“什么好?汤圆还是人?”
陆深没回。
但沈晚棠替他回了:“他不回答选择题。他说这是伪命题。”
周然:“哈哈哈哈哈哈哈。高。实在是高。”
我切出去看班群。老宋发了一张照片——学校食堂的汤圆窗口,排了很长的队。配文:“学校今天有汤圆。芝麻的。想起有一年冬至,班里有个同学带了自己包的饺子,放在保温桶里,中午打开还冒热气。”
底下一堆人问是谁。
老宋说:“忘了。但我记得那个保温桶是蓝色的。坐在最后一排的男生一直在看那个保温桶。看了很久。”
我盯着这行字,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最后一排。蓝色保温桶。是沈晚棠。高三那年冬至,她带了饺子给陆深。陆深看了一眼说谢谢,然后一个接一个吃完。吃完把保温桶洗干净还给她,桶底压了张纸条。沈晚棠后来给我看过。纸条上就三个字——“很好吃”。
老宋说忘了是谁。但他说“坐在最后一排的男生一直在看”。
老宋什么都记得。
我在班群里回了一条:“蓝色的。沈晚棠的保温桶。”
老宋回了一个笑脸表情。然后说:“对。蓝色的。那桶饺子我尝了一个。白菜猪肉的。味道不错。”
沈晚棠在群里回:“老师您还记得这个。”
老宋:“记得。那个男生吃完饺子,下午数学测验比平时多考了十分。我当时想——这孩子缺的不是智商,是饺子。”
群里笑成一片。陆深没笑。他只回了一个字:“是。”
他认了。六年之后,他认了。那顿饺子让他多考了十分。不是因为智商。是因为有人愿意在冬至那天,把家里包的饺子装在蓝色保温桶里,带到学校给他。
—
正月底,李雯的考研成绩出来了。
晚上她打电话给我,声音抖得厉害。我说你查了吗。她说还没敢。我说你开免提,我陪你查。听到键盘噼里啪啦响了一阵,然后安静。大概十几秒。然后她哇地哭出来。
过了。比去年高了三十多分。
“林澈我过了我过了——复试线超了——我——”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握着手机听她哭,没说话。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照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窄窄的光。李雯是宿舍四个人里最拼的一个。大四那年每天早上六点起来占座,晚上十点回来,书包重得像装了砖头。我见过她把政治书翻到散架,用胶带粘起来继续背。
“恭喜你。”我说。
她哭了好一阵才停下来。然后说了一句让我愣住的话。
“刚才那个页面弹出来的时候,我脑子里第一个画面是——高三教室。我坐在第二排,你坐在后面,陆深在最后一排刷题,沈晚棠回头看他。那个教室。所有人都在做题。那个画面。我忽然就哭了。不是因为过了。是因为——六年了。六年了林澈。我们都走到这里了。”
我张了张嘴,发现喉咙有点紧。
“对。都走到这里了。”
“林澈。我想给沈晚棠发消息。你帮我想想说什么。”
“就说——谢谢她高三帮我带的早饭。”
李雯沉默了一下。“你还记得。”
“记得。她给你带了一个月的小笼包。你说要减肥。她说不用减。你后来也没减。”
“对。我没减。”李雯在电话那头笑了,笑完又哭。“因为她说——健康就好。”
那天晚上李雯在班群里发了条消息。很长。
“考研初试过了。谢谢大家。谢谢陈思雨帮我整理的英语笔记,你毕业的时候给我的。谢谢刘洋帮我讲的高数题,大半夜语音教我做微积分。谢谢赵宇在图书馆帮我占的位子,我每次都迟到半小时你还给我留着。谢谢周然考研前给我打的电话,你说考不上就考不上,大不了去大连你包吃住。谢谢林澈给我留的灯,每晚回来看到宿舍亮着我就觉得还能再背一章。谢谢沈晚棠高三给我带的早饭,小笼包,猪肉大葱馅。谢谢陆深。你从来不说话,但你坐在最后一排做题的背影,让我觉得——努力是可以一个人完成的事。谢谢老宋。谢谢王国强老师,虽然你骂过我物理太差。谢谢六班所有人。走到这里,不是一个人走到的。”
底下评论排了很长很长的队。每个人都在。
周然:“李雯你把我整哭了。我要去大连车站接你。包吃住是真的。”
陈思雨:“英语笔记我还有。复试继续用。”
刘洋:“高数随时问。我晚上不加班。”
赵宇:“图书馆的位子永远给你留。迟到半小时不算迟到。”
老宋在很晚的时候回了一条:“老师没做什么。老师只是在你们往前走的时候,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是你们自己走到这里的。”
陆深回了四个字:“恭喜。复试加油。”
沈晚棠回了一大段:“小笼包不用谢。那时候我给你带早饭,是因为你每天第一个到教室背书。我第二个到。我想——这么努力的人,不应该饿着。复试继续加油。北京的学校很多。如果来北京,我请你吃饭。藕夹管够。”
李雯在底下回沈晚棠:“藕夹。你妈妈做的?”
沈晚棠:“对。从老家带回来的。冰箱里还有两盒。”
李雯:“如果我考上北京的学校。我要吃。”
沈晚棠:“等你。”
我回了李雯一条:“宿舍的灯我还留着。你回来复试的时候,还给你开。”
周然在底下接:“你们不要这样。我真的会被你们弄哭的。”
陈可欣回:“已经哭了。武汉发来贺电。”
张曼:“贵阳发来贺电。顺便说一句,我涨工资了。现在月薪三千八。”
赵宇:“涨了三百?恭喜恭喜。”
张曼:“对。涨了三百。老板说今年效益好。我觉得是借口,真实原因是怕我跑。”
刘洋:“三百也是爱。”
张曼:“三百够我吃一个月的粉。贵阳的粉便宜。”
我看着群里刷屏的消息,靠在沙发上。窗外的路灯灭了,房间陷入黑暗。只有手机屏幕亮着,照在脸上,把天花板上那道窄窄的光抹掉了。
我又翻回去看老宋那句话——“是你们自己走到这里的。”
对。是我们自己走到的。但也不全是自己。路上的早饭、笔记、占的位子、留的灯、小笼包、藕夹。一个人往前走的时候,身边有其他人也在往前走。他们递过来的东西,加起来就是一条路。
我拿起手机,给沈晚棠发了条消息。
“藕夹还有两盒。省着点吃。”
她秒回:“他已经在省了。每次只热三块。我说热四块。他说三块刚好。因为三块藕夹的长度加起来等于——”
“等于什么。”
“等于筷子的长度。他说这样摆盘好看。”
我看着屏幕,笑了出来。这人。吃藕夹都要算摆盘。
窗外起了风。阳台上的空花盆被吹得晃了一下。我起身去阳台收衣服,顺便把花盆往里挪了挪。楼下的路灯亮着,光在风里晃,地上的影子也跟着晃。远处有鞭炮声,零星的,大概是哪家孩子在放剩下的。
手机又震了。班群里弹出一条新消息。
是陆深发的。没有配图,没有上下文,就一句话。八个字。
“藕夹热好了。她先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