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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通勤

离谱真事(化名版)

十二月的第一个周六,北京下了场小雪。

我是从沈晚棠的朋友圈知道的。她发了一张阳台外飘雪的照片,配文:“初雪。某人说北大的实验楼暖气太足,他在实验室穿短袖。”底下陆深回:“真的。室温二十六度。”沈晚棠回:“你在炫耀。”陆深回:“陈述事实。”

周然截图发给我:“室温二十六度也要汇报。这俩人把异地恋谈成了天气预报。”

“比上次的地铁线路强。”

“升级了。从交通频道升级到天气频道。”

“下次可能就该报菜价了。”

“那也不是没可能。”

我把手机放下,继续抄古代汉语笔记。窗外我们这边的天是灰的,没下雪,但风吹得树枝乱晃。李雯在对面床上看书,陈可欣对着手机傻笑——大概率又在跟许泽阳聊天。张曼在练街舞动作,这次是头转,试了三次都没成功,最后趴在地上说“算了,这个动作从节目里去掉”。

“去掉的话你的节目还剩多久?”陈可欣抬头问。

“三分钟。”

“本来几分钟?”

“三分半。”

“那还行,去掉三十秒不碍事。”

“但那三十秒是最炸的。”

“炸不炸观众不知道,”李雯推了推眼镜,“但你头转摔倒观众肯定知道。”

张曼把脸埋在地垫上,闷声说:“有道理。”

十二月有一件大事。

苏阳的比赛。

那个周六下午,我和陈可欣一起去了体育馆。陈可欣是我硬拉来的——我说我一个人去有点尴尬,她说“你高中暗恋对象打球你拉我去当电灯泡”,我说不是电灯泡是后援团,她说那行,但你得请我喝奶茶。

体育馆很大,比我们高中那个破操场强了不止一个量级。看台上稀稀拉拉坐了百来号人,大多是参赛学校的啦啦队。我们找了个中间位置坐下,陈可欣举着奶茶东张西望。

“哪个是你高中暗恋对象?”

“还没上场呢。”

“他穿什么颜色?”

“红色球衣。”

“号码?”

“……不知道。”

陈可欣转过头来看我:“你连他号码都不知道就暗恋了三年?”

“暗恋又不是查户口。”

她想了想,点头:“也对。”

比赛开始了。红队对蓝队。我一眼就看到了苏阳——还是白球鞋,还是一米八几的个子,但比高中的时候壮了一圈。他跑起来的样子还是跟以前一样,步子大,带球稳,过人的时候肩膀一沉,对方防守就被晃开了。

他投进第一个三分的时候,我差点站起来。然后我意识到这不是高中操场,旁边坐着的不是周然,我不能太激动。

陈可欣用胳膊肘捅了捅我:“那个七号?”

“嗯。”

“是挺帅的。投篮姿势好看。”

“他一直都这样。”

“你高中经常看他打球?”

“课间操的时候。他经常在篮球场。”

“就看课间操那十几分钟?你看了三年?”

“差不多。”

陈可欣喝了口奶茶,语气突然认真起来:“林澈,那你今天得跟他说清楚。”

“说清楚什么?”

“你喜欢过他。”

“那是高中。”

“那你现在不喜欢了?”

我看着场上跑动的红色七号,没回答。

比赛结束,红队赢了。苏阳拿了二十一分,是全场最高分。他在场边擦汗的时候,我给他发了条消息:“打得不错。我们在四号出口等你。”

他回:“好。我换衣服,五分钟。”

四号出口外面是个小广场,风很大。陈可欣的奶茶喝完了,把杯子扔进垃圾桶,缩着脖子说好冷。我说忍忍,她说不忍,然后把卫衣帽子扣上了。

苏阳出来的时候换了一身便装,灰色卫衣,黑色运动裤,头发还是湿的。他看到我们,笑了一下,露出一排白牙。那个笑容跟高三时一模一样。

“林澈!”他小跑过来,“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这位是?”

“我室友,陈可欣。”

“你好。”陈可欣冲他点了点头。

“你打得真好,”我说,“跟高三一样。”

“哪有,大学竞争更激烈。我们队那个中锋,两米零三,我在他面前像小学生。”他把毛巾搭在肩上,“你们学校附近有什么好吃的?我请客。”

“你赢球了应该我们请你。”

“别别别,我叫你出来吃饭的。”

最后我们去了学校对面那家火锅店。就是高三时我和周然常去的那家。老板娘看到我愣了一下:“林澈?今天没跟那个短发姑娘一起来?”

“她在大连呢。”

“噢,上大学了。”她看了看苏阳,“这位是?”

“高中同学。来这边打比赛。”

老板娘看了看苏阳,又看了看我,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好好吃,送你们一盘毛肚。”

陈可欣在桌下踢了我一脚。我没理她。

火锅吃到一半,苏阳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挂掉。然后又响。他说不好意思接个电话,站起来走到店外面去了。

陈可欣凑过来:“他在外面接电话的样子也帅。”

“你小点声。”

“我说真的。林澈,你要是还喜欢他,今天是个机会。”

“我说了,那是高中。”

“那你为什么一看到他就坐立不安?”

“我哪有坐立不安?”

“你筷子拿倒了。”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筷子,确实倒了。

苏阳打完电话回来,脸色有点不太对。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队里有点事。但他接下来的话明显少了,涮毛肚的时候也心不在焉。

吃到后半段,他突然说:“林澈,你高中是不是经常看我打球?”

我愣了一下。

“有个朋友告诉我的,”他说,“说隔壁班有个女生,每次课间操都站在跑道边上往篮球场看。”

我盯着锅里的红油,觉得耳朵在发烫。

“那是……课间操没什么事干。”

“哦。”他笑了一下,然后没再追问。

但那个笑容跟刚才不一样。不是在球场上进球后的笑,是一种——我说不上来。有点遗憾,又有点了然。

吃完饭,苏阳说队里晚上还要开会,得先走了。他在火锅店门口跟我们告别,走出去几步,又回头。

“林澈。”

“嗯?”

“下次来你们城市打比赛,再一起吃饭。”

“好。”

他冲我挥了挥手,转身往地铁站方向走了。灰色卫衣的背影融进路灯的光里,跟高三那年无数次在篮球场上看到的背影一样。只不过这次,我没有站在原地看很久。

陈可欣站在旁边,把奶茶吸管咬得咯吱响。

“你刚才为什么不说?”

“说什么?”

“说你喜欢过他。”

“都过去了。”

“那他问你是不是看他打球——”

“我承认了啊。”

“你说的是‘课间操没什么事干’。”

我沉默了一下。风从火锅店门缝里灌进来,吹得桌上的账单动了一下。

“可欣,有些东西放在高中就行了。”

“为什么?”

“因为人总得往前走。”

陈可欣看了我一眼,然后没再问了。

回到宿舍,手机上有三条消息。

周然:“苏阳怎么样?”

我回:“赢了比赛。吃了火锅。走了。”

“就这样?”

“就这样。”

“林澈,你是真的放下了还是不敢面对?”

“我也不知道。”

“那你看着我打字——你、到、底、还、喜、不、喜、欢、他?”

我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最后回了一句:“他在火锅店门口跟我说,下次来再一起吃饭。我回了好。然后他走了。我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心想——这大概是最后一次了。”

“什么最后一次?”

“最后一次用那种眼神看他。”

隔了很久,周然才回:“那也挺好的。”

“嗯。”

“起码你看着他的背影说了再见。不像高中,每次都只能远远看着。”

“你怎么突然这么会说话?”

“我一直很会说话。”

第二条消息是沈晚棠的。她发了张地铁站的照片,配文:“来找陆深。四号线转十号线,四十分钟。他在地铁口等我。”

我放大照片看——地铁站的出口,能隐约看到一个人影站在外面。身影有点模糊,但我认得那个站姿。微微驼背,手插在口袋里,头发还是乱糟糟的。

“他站在外面等了多久?”我回。

“他说刚到。但我看到他头上有雪花,肯定等了不止十分钟。”

“那你怪他吗?”

“不怪。他每次都这样。说刚到,其实早到了。高三那次在图书馆门口等我,也说刚到,结果睫毛上结了冰。”

我对着屏幕笑了笑。

第三条消息是陆深的。

没有照片,没有配文。只有一张截图——手机桌面上的时钟,显示“21:00”。闹钟标签写着“晚棠”。

“你设了闹钟?”

“嗯。怕做实验忘了时间。”

“那你现在每天九点准时停下实验?”

“尽量。”

“导师没意见?”

“导师说,你女朋友比超导磁场还有吸引力。”

“你导师知道你有女朋友?”

“知道。他说我们这行异地恋很难。让我自己把握。”

“那你怎么回的?”

“我说,我们经历过更难的。”

我看着这句话,突然觉得有点鼻酸。

十二月中旬,周然那边有大进展。

她在视频里跟我说,她跟那个大二的学长表白了。就在图书馆门口,她堵住他,说“我喜欢你,从开学第一天就喜欢你”。学长愣了半天,然后说了句——“我知道。”

“他知道?”我差点把手机扔了。

“他说他一直知道。因为我每次看他都很明显。我坐在他后桌,他每次回头我都在盯着他。”

“那他为啥不说?”

“他说想等我自己开口。”

“然后呢?”

“然后我们就在一起了。”

周然说这句话的时候,整张脸都在发光。她的短发长长了一点,染了个深棕色。她那个东北室友在背景里喊“我们周然脱单啦”,然后扔了一把瓜子过来。

“你终于不用羡慕沈晚棠了。”我说。

“羡慕还是要羡慕的。人家谈了快两年了。”

“你现在追上了。从开学第一天到十二月,四个月。沈晚棠追陆深用了差不多一个学期。”

“真的?”

“你算。高三九月开学,她第一次找陆深问题。到寒假前,陆深在QQ上回她‘嗯’。差不多四个月。”

“那我们进度一样。”周然笑了,“四个月搞定一个闷葫芦。”

“但陆深比你们家学长闷多了。”

“那倒是。我们学长嘴甜。今天早上给我发消息说‘早安我的小太阳’。”

“……你确定他不是海王?”

“去你的。”

圣诞夜那天,班群里突然热闹起来。

起因是沈晚棠发了张照片——她和陆深站在北大的未名湖边,背后是落满雪的银杏树。陆深穿着那件灰色羽绒服,沈晚棠裹着一条红色围巾。两个人没牵手,但肩膀挨得很近。

配文:“圣诞快乐。他实验室明天放假。”

底下开始刷屏。

陈思雨:“这条围巾好看!!”

周然:“陆神笑了!!我没看错吧他笑了!!”

刘洋:“这个表情,我跟他同学三年没见过。”

赵宇:“被女朋友逼的吧。”

陆深在底下回:“没逼。自愿的。”

群里又炸了。

“陆神说自愿的!”

“大新闻!!”

“截屏截屏!!”

老宋突然冒出来:“同学们圣诞快乐。注意保暖,期末别挂科。”

“老宋!”

“班主任好!”

“老师圣诞快乐!”

老宋回了个笑脸的表情。那个头像还是他教务系统的证件照,严肃得像在念考试安排。

然后王国强也发了一条。他的话还是老样子——没有表情包,没有多余的话:“期末将至,诸事用心。”

底下排着队回:“王老师好。”

陆深回得最快。一个字:“好。”

沈晚棠跟在后面:“好的王老师。”

周然截图发给我:“连王老师都来了。今天什么日子。”

“圣诞夜。”

“但这阵容,感觉像过年。”

“可能大家都想高中了。”

“对。所以都冒出来了。”

晚上,沈晚棠又发了条动态。

不是照片。是一段文字:

“高三圣诞夜,他在教室给我讲了一道物理题。电磁感应。我听完还是不太懂,他又讲了一遍。窗外有雪,教室暖气不太热,他的手在草稿纸上画线圈,冻得有点红。那时候我不敢跟他说圣诞快乐,怕太明显。现在终于可以说了——圣诞快乐,陆深。”

陆深在底下回:“圣诞快乐。电磁感应那题,其实我当时手抖。”

沈晚棠:“为什么?”

陆深:“你坐太近了。”

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周然发了一串“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陈思雨:“陆神你今天吃的什么。”

刘洋:“这不是我认识的陆深。”

赵宇:“恋爱使人说人话。”

我把手机贴在胸口,盯着天花板。

窗外的风刮得呜呜响,暖气管里有水流过的声音。陈可欣在对面床铺跟许泽阳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李雯还在台灯下复习。张曼已经睡了,被子蒙着头。

我翻了个身。

高三圣诞夜。我在干什么?想不起来。大概是在背政治,或者做数学卷子。但陆深和沈晚棠记得。他们记得电磁感应,记得冻红的手,记得不敢说的那句话。

而现在,他们可以说出来了。

这就是时间的力量吧。

不是改变什么。

是让那些曾经不敢说的,终于可以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