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我拖着一个轮子坏了的行李箱,踏进了本省这所二本的大门。
说是大门,其实就是两根水泥柱子中间架了块铁架子,上面镶着校名,被太阳晒得油漆都起了皮。门口一排迎新的帐篷,花花绿绿的,各学院的学生举着牌子喊——“文学院的这边!”“理工的往左走!”“经管的跟着我!”
汉语言文学。文学院。我站在那张写着“文学院”的破桌子前面,一个戴眼镜的学姐递给我一把钥匙和一张手绘地图。
“宿舍在北区,沿着这条路一直走,看到篮球场左拐,再走两百米就是。”
“有电梯吗?”
学姐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是在告诉我别做梦了。
我拖着瘸腿行李箱往北走。九月的太阳晒得后颈发烫,操场上有几个男生在踢球,喊叫声远远传来。我下意识往篮球场的方向看了一眼——一个男生正在投篮,白T恤,三分线外起跳。球进了。他转过身,不是苏阳。
当然不会是苏阳。苏阳去了南方一所体育院校。我在朋友圈看过他发的照片,穿的是另一件白T恤,站在另一片篮球场上。
我收回目光,继续往北走。
宿舍六楼。没有电梯。我把行李箱扛上去的时候,感觉两只胳膊已经不是自己的了。门开着,里面已经有人了——一个短头发的女生正站在上铺铺床单,听到动静探出头来。
“嗨!”她嗓门很大,“你也是文学院的?”
“嗯。汉语言文学。”
“我也是!我叫陈可欣,山西来的。你叫什么?”
“林澈。”
“林澈?好听。诶你帮我看看,这个床单是不是歪了?”
我抬头看了看,歪了大概十五度。我说歪了,她从上铺跳下来,站在下面看了看,说算了就这样吧。这个做派,让我想起了某个在大连看海的短发女生。
我把行李箱拖到靠窗的下铺——我来得早,占了个好位置。床板上贴着一张上一届学姐留下的课程表,边角都卷起来了。我撕下来扔进垃圾桶,开始铺床。
陈可欣坐在对面床上看我铺,一边吃瓜子一边跟我聊天。她爸是开货车的,她妈在县城开小超市,家里还有个弟弟上初中。她说她高考语文考了128分,作文写的是她爸跑长途的故事,把自己写哭了。
“你呢?”她问。
“我?就正常考的。语文115,数学87。”
“数学87不错了啊!我数学58。”
“那你总分多少?”
“478。压线进来的。”
“那你运气挺好。”
“我也觉得。”她把瓜子壳吐在纸巾上,“我报志愿的时候手都是抖的,就怕滑档。”
下午两点多,另外两个室友陆续到了。
先来的是李雯,戴眼镜,本地人,她妈她爸她奶奶全来了,站了一屋子。她妈一进门就开始检查床板结不结实,她爸拿着抹布擦桌子,她奶奶拉着李雯的手说“晚上睡觉别踢被子”。李雯站在中间,一脸“我想找个地缝钻进去”的表情。
陈可欣凑到我耳边:“全家总动员啊。”
我小声回:“本地人都这样。”
李雯的妈妈擦完桌子开始擦窗户,她爸爬到上铺帮她铺床垫,她奶奶从包里掏出四个苹果分给我们,说“以后就是一家人了,互相照应”。陈可欣接过苹果说了声谢谢奶奶,咬了一口,脆的。
最后一个到的是张曼,贵州人,坐了十二个小时火车,硬座。她进门的时候整个人都是灰的,把行李箱往地上一扔,直接把自己摔在床上,脸埋在被子里闷闷地说:“这辈子再也不坐硬座了。”
她躺了大概五分钟,然后翻过身来看着我们:“你们知道从贵阳到这儿要倒几趟车吗?三趟。火车到省城,省城转大巴,大巴转公交。我早上五点出门,到现在才到。”
“你一个人来的?”陈可欣问。
“嗯。我爸妈都在广东打工,没空送我。”张曼坐起来,从包里掏出一袋真空包装的辣子鸡,“我妈寄过来的,说分给室友吃。”
陈可欣眼睛亮了:“这个好吃!”
李雯推了推眼镜:“贵州的辣椒是不是特别辣?”
“还行吧,你们尝尝。”张曼撕开包装,辣椒味一下子窜出来,呛得我打了个喷嚏。
晚上,四个人各自坐在床上,陈可欣和李雯都洗完澡了,张曼还在研究热水卡怎么用。我靠在床头,把手机充上电,打开班群。
消息已经炸了。
往上划了好几屏才翻到头。第一条是周然发的,就在十分钟前。一张照片——大连海事大学的校门,海风把她的短发吹得全竖起来了,她眯着眼睛比了个耶。配文:“面朝大海,春暖花开!就是风太大了!!”
照片里她身后那片海确实是真蓝,蓝得不讲道理。但她的头发也确实像被炮仗炸过。
底下已经盖了十几层楼。
“你这是刚从台风里爬出来?”
“大连的风这么狠吗?”
“头发像被屁崩过。”
周然回:“你们懂什么这叫造型。”
然后她@我:“林澈!大连的海真的好大!!你一定要来看!!”
我在下面回:“好。寒假。”
她又发了一串感叹号。
陈可欣从上铺探下头来:“你在跟高中同学聊天?”
“嗯。一个闺蜜,去了大连。”
“你高中同学都考得怎么样?”
“有去北大的。”
她“嚯”了一声:“北大?真的假的?”
“真的。物理系。”
“卧槽。你们是什么高中?重点?”
“就普通高中。市重点都不是。”
陈可欣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然后说:“那你那个同学,是不是每天学到凌晨三点那种?”
“差不多吧。高二脱产去省里搞竞赛,高三回来复读。”
“怪不得。”
班群又弹了几条消息。
刘洋发的——他去了本省一所三本,学计算机。发的照片是宿舍门口一棵歪脖子树,配文:“这棵树比我们高中食堂门口那棵还丑。”
底下有人回:“你怎么还跟树过不去。”
然后是陆深。
一张北大校门的照片,红柱子琉璃瓦,角度跟之前发过的一模一样。但这次照片里他身边多了个人——一个戴眼镜的男生,也拿着录取通知书,看起来是他室友。配文只有两个字:“到了。”
宿舍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底下炸了。
“陆神牛逼。”
“北大校门就是不一样。”
“这室友看起来也是学霸。”
“你们的宿舍呢?发来看看。”
陆深没回。
我私聊他:“室友?”
他秒回:“嗯。山东的。物理竞赛保送。”
“那你们有共同语言。”
“他话很多。”
“那不挺好?省得你一个人闷着。”
“不太习惯。”
“慢慢就习惯了。”
隔了几秒,他又发了一条:“沈晚棠到了吗?”
“你自己问她不就行了。”
“她在收拾东西。怕打扰她。”
我看着屏幕,笑了笑。这个人,考上了北大物理系,还是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儿。
“那你去帮她收拾啊。”
“她在北科大。我在北大。”
“哦对。异地了。”
他发了个句号。
然后是沈晚棠。北科大的宿舍,四人间,上铺下桌。她的桌子收拾得整整齐齐,笔袋、笔记本、水杯,跟高三时一模一样——笔袋还是那个帆布的,水杯还是那个粉色的。桌上多了一盆多肉。配文:“新家。”
我在底下回:“多肉哪儿来的?”
她回:“室友送的。东北姑娘,一进门就分瓜子,还每人送一盆多肉。”
“东北姑娘分瓜子是基本操作。”
“哈哈哈哈你怎么知道?”
“周然说的。她说东北人出门不带瓜子就像南方人出门不带伞。”
“那个东北室友还说,等冬天要带我去滑雪。”
“你确定你不会摔?”
“肯定摔。但我室友说摔了才好玩。”
班群又弹了几条——赵宇发的,去了西安交大。陈思雨发的,去了湖南师大。刘洋发完歪脖子树之后又发了张食堂的照片,说“三本也有三本的好,食堂阿姨手不抖”。
我最后也发了一张。学校图书馆,不算大,但窗户很大,傍晚的阳光照进来,把整排书架染成橘黄色。配文:“以后常驻的地方。”
过了一会儿,手机震了一下。陆深私聊我。
“你们学校图书馆挺好看的。”
“比你北大的差远了吧。”
“北大的图书馆太大了,找一本书要走半天。”
“……你这是在炫耀吗?”
“不是。是真的太大了。”
我对着屏幕笑了一声。这个人,还是这副“说实话但听起来像凡尔赛”的调调。
“沈晚棠呢?你们联系了没?”我打字。
“刚视频完。她说她室友都挺好相处的。有一个东北的,说话她听不懂。”
“东北话都听不懂?”
“她说太快了。像在听相声。”
我发了个大笑的表情。
然后我切到沈晚棠的聊天窗口。
“新宿舍怎么样?”
她秒回:“挺好的!室友都挺友好的。那个东北姑娘特别能说,刚才带我们四个人去食堂吃饭,一路上跟每个摊位阿姨都认识。”
“才半天就认识了?”
“她说她提前两天来的,已经把周边全摸透了。哪家麻辣烫好吃,哪家奶茶便宜,哪个快递点最近,全知道。”
“那你们赚了。”
“是的!她还说要教我们说东北话。”
“第一句教什么?”
“她说教我们一句好使的——‘你瞅啥’。”
我笑出声来。
陈可欣从旁边探过头来:“笑什么?”
“我同学,她室友教她说东北话。”
“东北话有啥好学的?”
“她说好使。”
“那你让她学一句‘你愁啥’,这个最好使。”
“她在学了。”
李雯从上铺放下书:“你们聊什么呢?东北话?”
“嗯。”
“我会一句——‘波棱盖儿卡马路牙子上磕秃噜皮了’。”
张曼刚洗完澡回来,擦着头发:“什么意思?”
“膝盖磕到马路牙子上破皮了。”李雯解释。
“东北人为啥说话跟绕口令似的。”张曼说。
宿舍里笑成一片。
十点半,熄灯。
楼下还有人在放音乐,是《那些年》,一个男声在唱“那些年错过的大雨,那些年错过的爱情”。陈可欣说这歌都老掉牙了,但还是跟着哼了两句。
我躺在床上,把手机调成静音。班群里还在热闹,有人在发各自学校的照片,有人在吐槽军训的迷彩服丑,有人在问谁跟谁在同一个城市。
手机又亮了一下。
周然私聊我:“开了没?”
“开什么?”
“视频!快!让我看看你的宿舍!”
我接通视频,屏幕里弹出周然的脸——她躺在上铺,头发还是炸的,脸上贴了一张面膜,白色那种,只露出眼睛和嘴巴。
“你这面膜贴的跟鬼一样。”
“你懂什么,这叫补水。大连风太大了,把我脸吹得起皮。”她摸了摸脸上的面膜,“你看我室友。”
她把手机转过去——下铺一个女生正在做仰卧起坐,另一个在看书,还有一个已经睡了,被子蒙得严严实实。
“那个做仰卧起坐的是体育系的,”周然把镜头转回来,“她说明天要跑三千米,现在在练。”
“三千米?”
“对。她说体育系的日常就是跑跑跑。幸好我选了英语。”
我把手机转了一圈让她看我们宿舍。陈可欣已经睡了,呼噜声很轻。李雯还在被窝里打手电看书。张曼趴着玩手机。
“那个看书的,”周然说,“肯定是个学霸。”
“本地的。今天全家来送她。”
“全家?”
“爸、妈、奶奶,全来了。奶奶还给我们分苹果。”
“奶奶好。”
“确实好。苹果很甜。”
周然把面膜揭下来,对着镜子拍了拍脸:“对了,你看到陆深发的照片没?北大那个校门,真的气派。”
“看到了。他室友是山东的,也是物理竞赛保送。”
“那沈晚棠呢?”
“发了。北科大宿舍,桌上放了一盆多肉。”
“多肉谁送的?”
“东北室友。”
“啧。东北人到哪儿都受欢迎。”
“你当年在班里也挺受欢迎的。”
“我那是靠嗓门。”
“嗓门大也是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