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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分数

离谱真事(化名版)

高考结束之后,我睡了整整两天。

不是夸张,是真的两天。第一天从晚上十点睡到第二天下午两点,中间醒过一次,上了个厕所,喝了一杯水,然后倒回去继续睡。我妈以为我病了,差点打120。我说我就是困,攒了一年的困。她说那你睡吧,把窗帘给我拉上了。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早上七点。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花了大概三十秒才想起来自己已经高考完了。没有作业,没有早读,没有倒计时。高三结束了。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极其堕落。周然说到做到,真的拉我去唱歌了。那家KTV在商场顶楼,下午场便宜得离谱,我俩唱了整整四个小时。我唱了三首周杰伦,两首陈奕迅,还有一首完全跑调的《青藏高原》。唱到最后一句破音的时候,周然笑得从沙发上滚了下去,说这顿你买单,我说咱俩不是说好了谁跑调谁买吗,她说你这不叫跑调,你这叫重新谱曲。最后还是AA的。

唱歌之后去吃烤肉。周然点了一桌子肉,五花肉在铁板上滋滋冒油,她夹起一片裹着生菜就往嘴里塞,烫得直咧嘴。席间她一边翻烤架上的牛舌,一边问我有没有想过高考完最想做什么。我想了想,说其实也没什么特别想做的,就是觉得整个人空下来了,不太习惯。以前每天脑子里想的都是作业、考试、倒计时,现在这些东西全没了,像一台一直在高速运转的机器突然断了电。周然点点头,说她也有这种感觉,不过她比我适应得快,因为她本来就没怎么转过。

六月二十二日,出分前一天。

我整晚没睡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数字。语文作文会不会跑题?数学第二道大题的答案到底对不对?物理最后那道电磁感应我公式写对了但答案算错了扣几分?英语听力第三段最后一句我蒙的B到底对不对?这些问题在我脑子里转了一整夜,转得我头疼。凌晨三点我起来上了个厕所,路过我爸卧室的时候,看见里面还亮着灯。他也没睡。

六月二十三日,出分日。

上午十点,我坐在电脑前,手指悬在鼠标上,准考证号已经输好了,就差按那个“查询”按钮。我的手在抖,心跳得很快,快到我担心自己会心律不齐。周然在QQ上发消息:“你查了没???”我说还没,她说她也不敢查,让我先查,查完告诉她。我说凭什么我先,她说因为你胆子大。我说你哪只眼睛看出我胆子大,她说两只都看到了。

我把鼠标放在查询按钮上,闭上眼睛,点了一下。睁开眼的时候,分数已经出来了。

总分五百二十三。语文一百一十二,数学一百零五,英语一百一十五,理综一百九十一——物理六十八,化学六十二,生物六十一。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大概十秒,然后把脸埋在手里,深吸了一口气。五百二十三。比一模高了二十二分,比上学期期末高了将近五十分。这个分数在去年能过一本线。我不知道今年的分数线会不会涨,但至少,我尽力了。我拿起手机,给周然发了三个字:“523。查。”然后发了条消息给我爸,只有四个字:“爸,523。”我爸秒回了三个大拇指,然后是语音消息,点开之后是他扯着嗓子在办公室喊“我女儿考了五百二十三”的声音,背景里好像有人在鼓掌。我猜他大概是同事都在旁边等着。

周然过了好一会儿才回我。她考了五百一十二,比一模高了将近四十分。她在QQ上发了一连串尖叫的语音,最后一条是喘着粗气说的:“我俩都有学上了!!”我说废话,当然有学上。她又回一条:“我说的是好学校!!”我笑了一声,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然后我想起一个问题——陆深考了多少?

我打开班群。群里已经炸了。有人贴了自己的分数截图,有人发红包庆祝,有人在问分数线什么时候出。我往上翻了半天,没看到陆深的消息。他从来不在群里主动说话,但每次有人@他问分数,他都会回。但今天他没动静。有人@陆深:“大神,多少?”没回。又有人@沈晚棠:“班花,你家大神考多少?”沈晚棠也没回。

我私聊沈晚棠:“陆深考了多少?他没在群里回。”过了大概十分钟,她回我了:“688,全市第四。”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好一会儿。六百八十八,全市第四。这个分数,清华北大随便挑。我回她:“你呢?”她说:“610。比一模高了十二分。”六百一十分,在北京能上个不错的211。如果她志愿填得好,说不定能跟陆深的学校离得很近。我说:“恭喜,你俩都考得好。”她回了一个笑脸。

下午三点,老宋在班群里发了一张表格,是全班的成绩汇总。我下载下来,一行一行地看。陆深,688分,全班第一,全校第二,全市第四。全校第一是隔壁班的,比陆深高三分。我往下翻,沈晚棠,610分,全班第七。周然,512分,全班第三十一。我,523分,全班第二十八名。进步了。从上学期期末的三十多名到现在的二十八名,不算飞跃,但至少是往上走的。我盯着表格里自己那行看了很久,然后关掉了手机。考了523分,比我预想的要高,但我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激动,心里反而有一种奇怪的空落。好像你在跑一场马拉松,跑到终点之后,停下来喘气的那个瞬间,脑子里不是“我跑完了”,而是“跑完了然后呢”。

晚上,我爸带我去吃火锅。他点了满满一桌子菜,羊肉、牛肉、虾滑、毛肚,摆得桌子都放不下。他往锅里涮毛肚的时候,筷子抖了一下,一片毛肚掉进锅里,溅起几滴红油。他说:“考得好。比你爹当年强。”我问他当年考了多少,他说他没上过大学,高中毕业就出来打工了。我忽然意识到这个我之前隐约知道但从来没在意过——我爸没上过大学,所以他不像别的家长那样能讲出“这个分数能上哪个211”或者“专业排名比学校排名更重要”之类的话。他能做的就是考前给我炸油条、考后带我吃火锅,以及在我拿到成绩的时候说一句“比你爹当年强”。我夹了一片毛肚放在他碗里,说多吃点,你最辛苦。他愣了一下,然后低头吃毛肚,嚼得特别响。

出分后的第三天,学校通知回校填志愿咨询。其实就是让各科老师坐镇,给学生和家长解答志愿填报的问题。我没什么可咨询的,五百多分这个分数段,可选的学校就那些,按往年的分数线一对比,能冲的学校和保底的学校一目了然。但我还是去了——主要是想看看大家。

教室里比平时热闹得多。有人拿着志愿填报指南在翻,有人围着老宋问问题,有人站在走廊里跟同学聊天。老宋坐在讲台后面,面前摆了一台笔记本电脑,旁边的本子上密密麻麻记满了往年的分数线。他看起来比上课还忙,额头上全是汗——衬衫的腋下湿了一大片,但他还在一个接一个地给学生查资料。有个家长拉着自己孩子挤到讲台前,问够不够得着省内的二本,老宋翻了翻本子,说可以冲一冲去年分数线相近的几所学校,把专业志愿拉开梯度。那家长又问了几个问题,老宋一一答完,然后拿起讲台上的保温杯灌了一口,杯子里早空了,他仰着头晃了晃杯底,又放下继续翻本子。

周然也在。她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一根冰棍,正跟她妈打电话。“妈,我说了五百一十二,够上一本了!你别再说我没考好了!”她挂掉电话,看到我,走过来递给我一根没拆的冰棍,“绿豆的,你的最爱。”我接过来拆开咬了一口,问她志愿打算怎么填。她说她妈想让她报省内的师范,但她想去外省,“去一个有海的城市,省内的海就一个湖,那是河。”我纠正她说那是淡水湖不是河。她不管,反正她就想看海。我说那你就报有海的城市,青岛、厦门、大连,分数线也不比省内高多少。她说她妈不同意,说太远了。我说你十八岁了,该自己选。她沉默了一会儿,咬了一口冰棍,说你说得对,今晚回去跟我妈再谈谈。

我在教室里转了一圈,没看到陆深,也没看到沈晚棠。问陈思雨,她说陆深今天没来,志愿咨询对他没什么意义——他那个分数,不是咨询怎么报志愿,是等着学校打电话来抢人。沈晚棠倒是来了,正在办公室跟老宋单独谈话。我问陈思雨她填了哪几所学校,陈思雨说不太清楚,只听说她把北京的学校排了前三个。

大概过了一个多小时,我才在教学楼外面的台阶上碰到沈晚棠。她一个人坐在台阶上,低着头翻着手机,脚边放着一本摊开的志愿填报指南。阳光很晒,她没打伞,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

“嘿。”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嘿。”她抬起头冲我笑了一下。她的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大概这几天也没怎么睡好。我问她志愿填得怎么样,她把手机收起来,说前三个都填了北京的。第一志愿是北京一所211,往年录取线大概六百出头,她这个分数有希望但不算稳。后面几个她填了上海的、天津的,还有省内的。

“陆深呢?他填的哪?”我问。

“北大。”她说完这个字的时候,嘴角的弧度像是在笑,但那个笑很轻很浅,没有像平时那样弯进眼睛里。北大物理系,他签了预录取协议。我说那你们俩以后就在北京了,她说嗯。

但她低头翻志愿书的时候,手指在某一页的边角反复折了又展开,展开又折上,那一页被她的指甲压出了一道深深的折痕。我瞟了一眼,那一页正好是她第一志愿学校的介绍——北京的那所211。她嘴上说“嗯”,手却在反复折着那一页。她在担心。分差七十八分,清华北大在西北角,海淀高校在东南边,不同学校之间差着一条条街和无数个站。但至少在同一座城市。

“分差大怕什么,”我说,“不还在同一个城市吗?地铁怎么都能到。”沈晚棠把那页折角抚平,合上了书。“也是。”她站起来拍了拍校服裙子上沾的灰,“你志愿定了吗?”我说还没,打算今天回去对着分数线自己研究研究。“那你慢慢定,”她往台阶上面走了两步,又回头看着我,“谢谢你,林澈。”我说谢什么。她说就是想谢谢。

她走了之后,我还坐在台阶上。手里的冰棍已经吃完了,只剩一根棍子。我在想她刚才那句“也是”——那不是释然,那是一种她自己说服自己、但还没有完全说服的语气。七十八分把她和他隔在了北京地图的两端,但至少还在地铁能到的地方。她大概在心里反复量过这段距离,从北大到那所211,地铁路线查了又查,末班车的时间也背熟了。

六月底,志愿填报截止。班群里安静了几天,然后陆深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这是他本学期在群里发的第一条主动消息。只有四个字:“北大物理。”底下炸了锅,有人发红包,有人刷“大神牛逼”,有人问北大物理系今年在本省招几个人,有人说三个,有人说就两个。也就是说陆深是全省唯二被北大物理系录取的人之一。

沈晚棠没有在群里回复。但她发了一条私聊给我:“他签了。”我说嗯,看到了。她又发了一条:“我的志愿也确认了。第一志愿北科大。”北科大,在北京,离北大不远。地铁四号线转十号线,大概四十分钟。我回她:“恭喜,北京见。”她回了一个笑脸。

填完志愿,各科老师开始陆续在群里发告别消息。第一个发的是语文赵老师,发了一长段话,大意是这三年教我们很荣幸,祝大家前程似锦。然后英语刘老师发了一段英文,翻译过来是“你们是我教过最棒的一届”。化学李老师就发了一句:“以后做实验别炸实验室。”全班都在群里笑。王国强什么都没发,他在群里从来不说话。

七月,录取通知书开始陆续寄到。陆深在群里晒了录取通知书——烫金大字写着“北京大学”,物理学院。他说他收到通知书的时候正在外面,回家才看到快递,没接到快递员的电话。有人问他激不激动,他说还好。还是那个调调。过了几天,沈晚棠也晒了——北京科技大学,材料科学与工程专业。她说虽然不是第一志愿专业,但能去北京就好。过了几天,周然晒了——大连海事大学。她终究还是去了一个有海的城市。她妈到最后也没完全同意,但她自己改了志愿确认表,提交之后才告诉她妈。“生米煮成熟饭。”她在QQ上跟我说,“我妈气了两天,今天早上起来给我买了我最爱吃的煎饼果子。她还说那边冬天冷,让我多带几件棉衣。”我好像能看到她妈气鼓鼓地摊煎饼果子的样子。

我在八月初收到了录取通知书——本省一所还不错的二本,汉语言文学专业。我爸捧着那份红底烫金的通知书看了好半天,翻来覆去地看,连底下的学校公章都仔细端详了一遍。然后他说:“咱家终于出大学生了。”我说你不是早就是大学生了吗,他说他那个自考大专不算正经大学。他把通知书还给我,说收好,别折了。转身的时候,我看见他抬手擦了擦眼角,假装是额头上的汗。

八月,暑假的最后一个月。班群里开始讨论什么时候再聚一次,有人说开学前,有人说等国庆放假。最后定了开学前,就在学校门口那家我们吃了三年的火锅店。周然说她要在大连给每个人寄明信片。陆深说他八月中旬就要去北京报到——北大开学早。沈晚棠也是八月中下旬走。我开学最晚,九月初才报到,到时候目送所有人离开,最后一个留守本地。

八月中旬,陆深走的前一天,他在班群里发了一张照片。拍的是北大校门,配了两个字:到了。照片里的北大校门跟课本上的一模一样,红柱子,琉璃瓦,门口站着一个穿黑色T恤、头发还是有点乱的男生。沈晚棠在下面回:“我下周到。”陆深回:“我去接你。”这两个消息是公开的,全班都看到了。没有人起哄,没有人调侃。大家都知道,他们已经不需要躲了。从课桌下面偷偷牵手的日子,到如今在大学校门口大大方方说“我去接你”的日子,中间隔了拆座、举报、高考,隔了一整个高三。但他们还是走到了这里。

我的火锅店聚会安排在八月底,但我已经提前开始难过了。不是因为大学不好,而是因为我突然意识到,那个教室、那个座位、那些传纸条、搬凳子、在课桌下面牵手的人,都要各奔东西了。但故事还没到结局——沈晚棠去北京之后,还有很多事会发生。好的坏的,都是后面的事了。而我知道这个故事最重要的部分还在北京,在那些地铁能到达的距离里,在四号线转十号线的那四十分钟车程中。她会千里迢迢去看他,他会站在校门口等她。而我坐在这家吃了三年的火锅店里,等着听周然从大连寄来的明信片,等着看群里的消息,等着属于他们、也属于我们所有人的最终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