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底,期末考试结束了。
最后一门考的是英语。收卷铃响的时候,我放下笔,感觉整个右胳膊都是麻的。不是写太多字麻的,是涂答题卡涂的。英语答题卡上那一百多个小格子,涂到最后我眼睛都花了,也不知道有没有涂串行。
回到教室,全班都在对答案。前排几个成绩好的女生围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讨论阅读理解第三篇到底选A还是选C。后排的男生则在讨论寒假去哪上网。我坐在座位上,不想对答案,也不想讨论寒假计划,只想趴着。
周然从后面走过来,往我旁边一坐。“考得怎么样?”她问。
“不知道。英语阅读第三篇我全蒙的。”
“我也是!那篇讲什么环境污染的,我连题目都没读懂。”
“那你作文写的什么?”
“作文题目是‘我的梦想’,我写我想当医生。”
“你上次说你相当程序员。”
“那都是编的。你呢?”
“我写我想当老师。”
“你也编的?”
“废话。我真正的梦想是不用上班。”
周然笑了。她笑起来声音很大,引得前排几个同学回头看她。她不在乎,继续笑她的。
陆深从前门走进来。他刚才被王国强叫去办公室了,不知道说了什么。他走到座位上坐下,表情跟平时一样——就是那种“什么都没发生”的表情。沈晚棠看了他一眼,嘴巴动了动,想问什么又没问。
我倒是直接问了:“王国强找你干嘛?”
“问我想不想参加省里的冬令营。”
“什么冬令营?”
“物理竞赛的冬令营。寒假十天,在省城。”
“你要去?”
“不去。高三了,没用。”
他说“没用”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我知道,如果是两年前,他一定会去的。那时候他是省集训队的成员,天天刷竞赛题,目标是拿省一进国赛。现在回来复读高三,竞赛对他来说已经没有任何实际意义了——高考不加分,保送没名额,除了满足自己的兴趣,纯粹是浪费时间。
沈晚棠在旁边听着,没说话。但她低头的时候,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我觉得她大概是高兴的。寒假十天,如果陆深去了冬令营,那她就十天见不到他了。现在他不去,那——
“你寒假有什么打算?”沈晚棠问陆深。
“在家刷题。”
“不出去玩?”
“不玩。”
“过年呢?”
“过年也是刷题。”
沈晚棠被他的回答逗笑了。她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眼睛弯弯的,嘴角往上翘。陆深看了她一眼,然后迅速移开目光,盯着自己桌上的课本。那个动作很小很快,但我坐在他后面,看得一清二楚。
周然也看见了。她用笔戳了戳我胳膊,在草稿纸上写了一行字:他害羞了。
我回了一句:你眼真尖。
寒假前的最后一天,老宋来班里发寒假作业。各科课代表抱着一摞一摞的卷子往里搬,堆在讲台上像一座小山。老宋一张一张地发,每发一张,全班就哀嚎一声。数学十套卷子,物理八套,化学七套,英语十套加二十篇阅读理解,语文十篇作文加一本名著阅读。发到最后,每个人的桌上都堆了厚厚一沓。
“这些作业,开学第一天全部检查。没做完的,叫家长。”老宋推了推眼镜,“我知道你们觉得多,但这是高三,没有假期。寒假是弯道超车的好机会,谁抓住了,谁就能在高考中多考十分。十分是什么概念?十分就是一万个名次。”
底下没人说话。大家看着桌上的卷子,表情像是被判了刑。
放学的时候,全班开始收拾东西。寒假从明天开始,正月初八开学,一共十五天。我把卷子往书包里塞,书包塞不下,又找周然借了个塑料袋。陆深也在收拾东西,他把所有卷子卷成一捆,往书包里一塞,动作干净利落。
“你寒假真的一直在家?”我问他。
“嗯。”
“不无聊吗?”
“刷题不无聊。”
行吧。对他来说,刷题大概就是最好的娱乐。
沈晚棠从旁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陆深,你QQ号多少?”她问得很直接,没有任何铺垫。陆深愣了一下,然后报了一串数字。沈晚棠记在本子上,然后撕下一页纸,把自己的QQ号写在上面,递给他。
“寒假你要是有不会的英语题,可以问我。我有不会的物理题,也问你。”她说。
陆深接过纸条,看了一眼,然后夹进课本里。“好。”
就一个“好”。但我注意到他夹纸条的动作——他把纸条夹在了物理课本的扉页里,那里已经夹着一张草稿纸。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那是之前数学课上他们传纸条用的那张。他把两张纸放在一起了。
周然在我旁边,一边收拾书包一边用口型跟我说了三个字:加QQ了。
我回了她一个眼神:我看见了。
走出教室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寒假前的校园有一种特有的气氛——大家背着鼓鼓囊囊的书包往外走,有的人在讨论寒假去哪补课,有的人在约打球。我和周然一起走到校门口,她往左,我往右。
“寒假见不着了。”周然说。
“十五天而已。”
“十五天见不着我,你会想我吗?”
“不会。”
“绝情。”她笑着推了我一把,然后摆摆手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然后我转身往家走。走了没几步,余光扫到校门口另一边,有两个人在那里站着。一个是陆深,一个是沈晚棠。他们站在校门外的梧桐树下,面对面说着什么。距离太远,我听不清内容,只看到沈晚棠说了一句话,陆深点了点头。然后沈晚棠笑了,冲他摆了摆手,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陆深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停了大概三秒,然后转身往自己家的方向走。
三秒。我数了。
他站在原地看了她三秒。
寒假第一天,我睡到十一点才醒。我爸来敲了三次门,每次我都说“起来了”,然后翻个身继续睡。最后一次他直接把我被子掀了,我没办法,只好起床。
寒假的前三天,我过得极其堕落。每天睡到自然醒,然后刷手机刷到中午,下午看一会儿电视,晚上写两页卷子就觉得自己已经尽力了,然后继续刷手机。我爸看我的眼神越来越不对劲,终于在第四天爆发了。
“林澈!你看看你像什么样子!寒假作业一个字没动!手机给我!”
然后我的手机又被没收了。
没有手机的日子,时间变得特别慢。我开始老老实实写作业,一天写三套卷子,写完之后就看电视。电视里放的是一部古装剧,剧情拖沓得让人想砸电视,但我别无选择。唯一能和外界联系的方式,是我爸书房里的那台旧电脑。他允许我每天用半个小时查资料。我每次都在查资料的最后五分钟,偷偷登上QQ。
班群里倒是热闹。有人在抱怨作业太多,有人在分享答案——物理卷第三套的选择题答案、数学卷第五套的填空题答案。我一边复制粘贴到手机备忘录里,一边往下翻聊天记录。
翻着翻着,我看到一条消息。是沈晚棠发的,时间是昨晚十一点:“物理卷第四套最后一道大题,有没有人会做?”
底下有人回了“不会”,有人说“我还没写到那”。然后大概过了半个小时,陆深回了。他没有发答案,而是直接拍了一张照片发在群里。照片是他手写的解题过程,写在一张草稿纸上,每一步都清清楚楚,旁边还标注了公式的来源。
沈晚棠回了一个“谢谢大佬”的表情包。
然后是今天早上的消息。沈晚棠发了一张照片,拍的是自己的英语笔记本,上面标注了一些语法重点。“上次你问的虚拟语气,这个笔记比较全,你看看。”她说。群里没人回复。我点开照片看了看,笔记写得确实很仔细,用不同颜色的荧光笔画了重点。
这条消息的发送时间是早上九点半。陆深的回复时间是九点三十二分。他回了两个字:“收到。”
我盯着“收到”这两个字,觉得很好笑。你说他说的是“收到”,不是“谢谢”,不是“好的”,是“收到”——像在接收一份正式文件。这个人,连在网上聊天都是这副面无表情的样子。
然后我注意到,陆深回完“收到”之后,沈晚棠又回了一个笑脸表情。笑脸之后,群里有大概两个小时没人说话。然后下午一点多,陆深在群里发了一张照片。拍的是他的物理练习册,上面用红笔圈出了一道题,旁边写了一行字:“这题你做错了,应该是选C。”
沈晚棠回:“啊?我看看。”两分钟后:“真的诶,我把摩擦力方向画反了。”陆深回:“嗯。”沈晚棠回:“谢谢你帮我检查。”陆深没有回复。
但我知道他看到了。
寒假第五天。除夕夜。我爸把手机还给我了,说大过年的,给你用一天。我拿到手机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开QQ。班群里在刷屏,全是新年祝福的表情包和红包。我抢了两个红包,加起来一块八毛钱。然后我退出班群,点开了私聊列表。
周然给我发了十几条消息,全是吐槽她家亲戚的。“我二姨问我考多少分,我说五百出头,她说五百出头还想上一本?我当时就想把饺子扣她脸上。”我回了她一句“新年快乐”,她秒回:“你终于有手机了!”
然后她又发了一条:“你猜我刚才在QQ空间看见什么了?”
“什么?”
“沈晚棠发了一条说说,配图是一张物理卷子的照片,配文是‘寒假最开心的事就是有人帮我看卷子’。”
“这有什么稀奇的?”
“你再看评论区。”
我没加沈晚棠QQ好友,看不到她的空间。周然截图发给我。截图里,那条说说下面有三条评论。第一条是陈瑶的:“哇,谁帮你看卷子?”沈晚棠回了一个“你猜”。第二条是另一个女生的:“男的女的?”沈晚棠没回复。第三条是陆深的。他的评论只有一个字:“嗯。”
一个“嗯”字。没有别的。
但我在看到那个“嗯”字的瞬间,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陆深站在校门口的梧桐树下,看着沈晚棠的背影,站了三秒。
周然又发了一条消息:“一个女生发了一条明显是暗示某人的说说,被暗示的那个人在评论区回了一个‘嗯’。这比直接回‘是我’还暧昧好吧?”
我说:“你怎么知道被暗示的人是他?”
周然回:“你以为我傻?寒假帮沈晚棠看物理卷子的,除了陆深还有谁?物理课代表跟她又不熟,别的同学都在抄答案,谁有那个闲工夫一题一题给她检查?”
她说得太有道理了。我无法反驳。
除夕夜,我家做了年夜饭。我爸做了红烧鱼、糖醋排骨、油焖大虾,摆了一桌子。我吃了几口,然后拿起手机,给我能想到的所有人发了新年祝福。给周然发的是“新年快乐,祝你高考超常发挥”。给陆深发的是“新年快乐,谢谢这学期帮我讲题”。他回了我两个字:“不谢。”还是那个风格。
给我爸敬酒的时候,他说:“高三了,最后半年,拼一把。”我说好。然后他给我夹了一块排骨,说多吃点,补脑。我突然有点感动,差点就把“其实我还是想玩手机”这句话说出来了。
吃完饭,我回到自己房间。打开QQ,看见沈晚棠在班群里发了一个红包,写着“新年快乐,大家都加油”。我点了,抢到两块五。然后我看见陆深也发了一个红包,是除夕夜最大的一份,写了“加油”两个字。我抢到了五块多,全班手气最佳。
然后群里开始起哄。有人说“大神发红包了,新年一定考清华”,有人说“陆深你红包里是不是装了物理公式”。陆深没回复。然后有人@沈晚棠,说“你抢了多少”。沈晚棠回:“八块八,吉利数字。”有人发了一个坏笑的表情。沈晚棠没有回复那个表情。陆深也没有。
但我注意到,在沈晚棠说完“八块八”之后不到一分钟,陆深的QQ头像从在线变成了忙碌,又变回了在线。那个状态切换很快,但我正好在刷群消息,看到了。
周然后来跟我说:“你知道那个状态切换是什么意思吗?”我说不知道。“就是他想点开她的头像,看看要不要私聊,然后又觉得不太合适,又切回来了。”我说你这是过度解读。周然说:“你等着看,开学以后有得看了。”
寒假的后半段,我基本上都在补作业。七天假期要写十五天的作业,最后几天我写到凌晨两点,手都写抽筋了。正月十六开学那天,我顶着一双黑眼圈去学校,书包里塞满了卷子,有些写完了,有些是瞎写的,有些是抄的——我说的是借了周然的卷子来对答案。到教室的时候,大部分人已经到了。寒假没见,大家都有点变样了。有人胖了,有人剪了新发型,有人戴上了眼镜——大概是在家偷偷玩手机视力下降了。
陆深没怎么变。还是那副样子,坐在座位上刷题。我在他身后坐下,从书包里把物理卷子往外掏。他听见动静,转过头看了我一眼。
“作业写完了吗?”他问我。
“写完了。你呢?”
“也写完了。”
“全写完了?”
“全写完了。”
行吧。意料之中。对他这种能在寒假第一天就做完整本练习册的人来说,十五天的假期,大概还嫌太长。沈晚棠从外面走进来。她今天穿了一件新的羽绒服,白色的,领口有一圈毛茸茸的边。头发扎成了丸子头,露出整个脸。她走到座位上坐下,对着陆深笑了一下。
“新年好。”
“新年好。”
“作业写完了吗?”
“写完了。”
“我物理最后一套卷子有三道题不会做,你能帮我看看吗?”
“可以。”
沈晚棠从书包里拿出物理卷子,摊在陆深桌上。陆深低头看题的时候,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跟寒假前放学时我在校门口看到的,一模一样。有些事情在寒假里变了,但有些东西一点都没变。比如她看他的眼神。
我把作业交完之后,趴在桌上,偷偷观察前面的两个人。他们俩头挨着头,一个讲题一个听,肩膀之间的距离比寒假前又近了大概两厘米。周然从后面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她看了一眼前面,然后在我耳边说了一句话:“你看,QQ加上了,说说评论了,红包抢到了,现在开学了,又能天天见面了。这个寒假,他们俩的关系,绝对更近了一步。”
我说你怎么知道。周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把头朝前面两个人努了努嘴。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沈晚棠听题的时候,右手搁在桌上,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拨弄着陆深物理练习册的页角。一个很微小的动作,透着不自觉的亲近。而陆深没有把练习册抽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