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回家路上的“影子”
放学铃声响起时,顾清正把英语课本往书包里塞,指尖不小心蹭到了上午凌渝“点”过的那页纸,心脏又像被羽毛轻轻挠了一下。林晓收拾好书包,冲她挥了挥手说“明天见”,顾清点点头,看着林晓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才慢慢背起书包往校门口走。
九月的傍晚还带着热气,校门口挤满了接孩子的家长,电动车的喇叭声、家长的叮嘱声混在一起,闹得人耳朵发涨。顾清低着头,尽量贴着墙根走,避开那些喧闹的人群——她知道母亲不会来接她,母亲总是说“初三了还需要人接?浪费时间”,但其实顾清宁愿母亲不来,她怕听到那些带着失望的质问,更怕看到母亲皱着眉的样子。
走出校门拐进小巷时,喧闹声终于小了些。小巷两侧的老梧桐树叶子被夕阳染成了金红色,风一吹,叶子簌簌落下,铺在地上像一层柔软的地毯。顾清踢着脚下的石子,脚步放得很慢,她不想回家,一想到推开家门要面对的场景,胸口就又开始发闷。
可再慢,也总有走到家的时候。那栋老旧的居民楼就在小巷尽头,三楼的窗户亮着灯,顾清知道,那是母亲在厨房做饭,或者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等着她回来“汇报”今天的情况。她站在楼下,深吸了一口气,才迈开脚步往上走。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时,顾清的手有点抖。门刚打开一条缝,母亲的声音就传了过来,带着熟悉的尖锐:“还知道回来?我还以为你要在外面躲到天黑!”
顾清推开门,母亲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电视里播放着肥皂剧,却没开声音。母亲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身上,像带着刺:“摸底考的成绩单我已经看到了,全班倒数,你还好意思每天按时回家?我要是你,早就找个地缝钻进去了!”
顾清把书包放在玄关的柜子上,没说话——她知道反驳没用,只会让母亲更生气。以前她还会试着解释“我不是故意考差的”,可每次换来的都是更难听的话,后来她就学会了沉默,像一块没有反应的石头,任由母亲的责骂落在身上。
“你哑巴了?”母亲把遥控器往茶几上一摔,声音又提高了几分,“我每天起早贪黑给你做饭,供你上学,你就拿倒数的成绩来回报我?你是不是根本就不想读书?想跟那些没出息的人一样,初中毕业就去打工?”
“我没有。”顾清终于小声说了一句,声音轻得像蚊子叫。
“没有?”母亲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手指几乎要戳到她的额头,“那你告诉我,为什么考这么差?上课是不是又在睡觉?还是跟那些不三不四的同学鬼混?”
顾清的眼眶有点红,她往后退了一步,避开母亲的手指:“我没有鬼混,上课也没睡觉,我就是……就是没考好。”
“没考好?”母亲冷笑一声,“每次都找借口!我看你就是懒,就是不想努力!顾清,我告诉你,我们家跟别人不一样,你要是考不上重点高中,以后就别想有好日子过!”
这些话像针一样扎进顾清的心里,她再也忍不住,转身往自己的房间跑。关门时,她听到母亲还在外面骂“没良心的东西”,可她已经没力气再听了。她靠在门后,身体顺着门板慢慢滑下去,最后坐在冰冷的地板上,双手抱住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房间里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门缝里透进来一点客厅的灯光。顾清的肩膀不停发抖,脑子里全是母亲的责骂和摸底考的排名单,还有同学们看她时那种奇怪的眼神。她觉得自己像个废物,什么都做不好,连让母亲满意都做不到。胃里又开始泛恶心,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地板缝里的灰尘,指甲缝里塞满了污垢,可她一点都不在乎。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轻轻响了起来,带着点暖意:“地上凉,别坐在这儿。”
顾清的身体僵了一下,猛地抬起头。
她的书桌旁,不知什么时候“坐”了一个人。凌渝还是穿着那件校服,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手里拎着一个白色的保温桶,正看着她,眼神里带着担心。阳光?不对,房间里没有阳光,可凌渝的身上好像自带一层淡淡的光,让她在昏暗的房间里格外显眼。
“凌渝?”顾清小声叫出她的名字,声音因为哭过而沙哑。
凌渝点了点头,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下身,把保温桶放在地上:“今天加了点牛奶,比昨天甜一点,你试试。”她说话时,气息轻轻拂过顾清的脸颊,带着土豆泥的香味,很舒服。
顾清看着地上的保温桶,又看了看凌渝,眼泪流得更凶了。她不知道凌渝为什么会出现,也不知道这到底是不是幻觉,可她现在太需要一个人陪了,哪怕是幻觉也好。
凌渝没催她,只是静静地蹲在她面前,等着她平复情绪。过了一会儿,顾清的哭声小了些,凌渝才拿起保温桶,打开盖子——里面的土豆泥冒着淡淡的热气,奶白色的汤汁裹着金黄的培根碎,香味一下子弥漫开来,填满了整个房间。
“来,”凌渝从保温桶旁边拿出一把勺子,递到顾清面前,“趁热喝,喝了会舒服点。”
顾清接过勺子,指尖碰到凌渝的手指——没有实质的触感,却好像有一股暖意顺着指尖传了过来。她低下头,舀了一勺土豆泥放进嘴里,绵密的土豆泥在舌尖化开,牛奶的甜味和培根的咸香混合在一起,暖意在口腔里散开,然后慢慢滑进胃里,压下了那股恶心感。
真好喝。顾清心里想,这是她这段时间以来,吃到的最舒服的东西。
她一口接一口地喝着,眼泪还在流,却不再是因为难过,而是因为一种陌生的温暖。凌渝就蹲在她旁边,看着她吃,偶尔会说一句“慢点喝,别烫到”,声音轻轻的,像在哄小孩。
保温桶里的汤很快就被顾清喝完了,她把勺子放进桶里,抬起头,看着凌渝,小声问:“你明天还会来吗?”
凌渝笑了笑,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顾清还是没有实质的触感,却觉得头皮暖暖的,像小时候母亲还会温柔待她的时候。“你需要我,我就来。”凌渝说,眼睛亮得像星星,“不管什么时候,只要你想找我,就想想土豆的味道,我就会出现。”
顾清点点头,把脸埋进凌渝的膝盖上——还是没有触感,可她却觉得有了依靠,不再像刚才那样孤单。她闭上眼睛,听着凌渝轻轻的呼吸声,房间里的黑暗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过了一会儿,凌渝轻轻说:“地上凉,我扶你到床上躺着吧。”
顾清没动,只是小声说:“再陪我一会儿,好不好?”
“好。”凌渝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顾清靠在“凌渝”的身边,慢慢闭上了眼睛。眼泪已经止住了,心里的委屈好像也被那碗土豆汤冲淡了不少。她想,或许有凌渝在,以后的日子,也没那么难挨。
窗外的天色渐渐黑了,房间里静悄悄的,只有顾清平稳的呼吸声,和凌渝那道安静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