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把兜帽摘下来。这大晴天的,捂得这么严实干什么?而且……
骁卫抽抽鼻子,眼神瞬间变得极度危险。

你身上,好重的血腥味。
气氛在这一瞬间降至冰点。
斗篷下,刃的脊背猛地绷紧成一张拉满的弓。
那双隐没在黑暗中的红眸,翻涌起骇人的杀机,宽大的衣袖下,他缠满绷带的右手,已经反扣住支离剑的剑柄。
只要骁卫再往前走半步,他就会毫不犹豫地斩下对方的头颅,然后带着苏雅清杀出一条血路。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苏雅清暗叹,糟了,刃身上的外伤虽然止住了,但他那件血衣还没来得及换,血腥味根本掩盖不住。
不能硬拼,一旦拔剑,整个长乐天的云骑军都会围过来。
她视线飞速扫过骁卫满是泥泞的战靴,以及他身后两名士兵略显疲惫的姿态。
他们是从鳞渊境一路追踪过来的。
电光火石之间,苏雅清做出最符合逻辑的反应。
她没有惊慌退缩,反而上前一步,用自己纤细的身体,挡在刃的前面。
军爷见谅。我这护卫不仅患有哑疾,还容貌尽毁,实在是怕吓到路人,这才终日戴着兜帽。至于这血腥味……

她一边说着,一边从另一侧的衣兜里掏出一个,被宽大树叶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油包,当着骁卫的面缓缓解开。
里面,赫然是那只被烤得金黄流油的野鸡残骸,以及几株用来伪装的“止血草”碎叶。
实不相瞒,小女子是个盲眼游医。为了给这护卫治他身上的陈年恶疾。

我们今日清晨特意去了一趟鳞渊境废墟外围,寻这几株刚冒头的‘紫脉草’。顺道打了一只野鸡补补身子。

苏雅清语气平稳,甚至带着一丝市井游医特有的讨好。
这野鸡刚开膛破肚,血水溅了他一身。我们走得急,还没来得及换洗。

这不,正准备向掌柜的讨点热水洗漱呢。军爷若是不信,这鸡骨头上还有血丝呢,您闻闻?

她将那个混合着浓郁孜然肉香,与微弱生血气味的油包往前递了递。
骁卫下意识地战术后仰,皱着眉头看一眼那只吃剩的烤鸡,又瞧了瞧苏雅清手中的“盲杖”,以及那几株确实沾着泥土的草药。
烤肉的霸道香气和草药的苦涩味,完美地混淆刃身上那股属于人血的腥气。
从逻辑上讲,一个盲眼医女带着哑巴护卫,去野外采药打猎,溅上一身鸡血,可谓是天衣无缝的解释。
但骁卫依然没有完全放下戒备。

哑巴,毁容?摘下兜帽,我只看一眼。云骑军办案,不容有任何疑点。
骁卫伸出手,就要去扯刃的斗篷。
军爷,使不得啊!

苏雅清突然拔高音量,一把抱住刃那只正准备拔剑的手臂。
她死死地按住他绷紧的肌肉,用只有刃能感受到的力道,疯狂暗示他忍住。
军爷,他这脸是被‘炽火甲虫’的毒液腐蚀的,烂得深可见骨啊。这毒液的余毒极易通过空气传染,尤其是刚受惊的时候。

您千金之躯,万一被那毒气扑了面,毁容是小,伤了根本是大啊。

苏雅清搬出一堆专业的医学名词,说得煞有介事。
旁边的客栈掌柜也看懂局势,赶紧从柜台后绕出来,笑脸相迎地往骁卫手里塞了一小袋巡镝。

哎哟,军爷辛苦了。这二位是太卜司青雀姑娘介绍来的客人,底细干净得很。

这游医小娘子说得邪乎,那炽火虫的毒可不是闹着玩的,您几位犯不上为了查个丑八怪,沾染一身晦气不是?
听到“太卜司青雀”的名号,再加上掌柜塞来的茶水钱,骁卫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他打量了一下刃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身体,再看看死死抱着护卫,一脸“我是为您好”的盲眼医女,心中的疑虑终于被打消大半。

行了行了,把你的护卫看好,别在大街上乱跑冲撞了贵人。我们走,去下个街区搜。
骁卫一挥手,带着云骑军转身大步离开客栈。
直到那铿锵的铠甲碰撞声,彻底消失在街道尽头,客栈大门重新关上。
苏雅清紧绷的神经,这才彻底放松下来。
她感觉到后背已经渗出一层冷汗。
她刚才按着刃手臂的那只手,直到此刻才察觉到,男人手背上的青筋,刚才暴得有多么骇人。
如果不是她硬生生用野鸡和医学术语圆过去,现在这间客栈恐怕已经血流成河。
她松开刃的手臂,拿起柜台上的钥匙。
掌柜的,劳烦热水快些送上来。

苏雅清转身,拉着刃那宽大的衣袖,快步走上客栈二楼。
直到天字号房的房门“咔哒”一声紧紧锁死,彻底隔绝外界视线,苏雅清这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整个人几乎要瘫软在门板上。
我的老天爷,这演技,不给我颁个仙舟奥斯卡都说不过去了……

刃站在房间中央。
他缓缓抬起手,一把扯下头上的灰色兜帽。
那张冷峻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劫后余生的庆幸。
那双猩红的眼眸,定定看着靠在门板上喘息的苏雅清。
他太清楚刚才有多危险。
只要那个骁卫再坚持一秒,他的剑就会出鞘。
他是个背负无尽罪孽,被不死诅咒囚禁的怪物。
漫长的岁月里他只求一死,却始终无法解脱,肉体的毁灭,不过是下一次撕裂重组的开始,他早就对受伤与死亡麻木。
但他不懂,这个甚至连内力都没有完全融会贯通的女人,为什么敢在刚才那种,随时会掉脑袋的情况下,用自己脆弱的身体,挡在一个星核猎手前面。

你,不该挡在前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