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深秋,苏晚星都会抽一天回到母校。
如今的艺术高中翻新了大半,教学楼焕然一新,只有最角落那间老旧琴房,被校方保留了下来,很少有人来。钥匙她一直留着,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弄丢过。
推开木门,一股陈旧安静的气息扑面而来。老式台灯,斑驳的墙面,老旧钢琴,一切都停留在很多年前的模样,仿佛时光在这里按下了暂停键。
她放下琴盒,没有拉琴,缓缓走到钢琴旁,拉开琴凳下方的储物抽屉。
抽屉深处,压着一本旧笔记本,是当年林叙白藏在这里的,当年离别太过仓促,他没能带走。这么多年,她一直小心翼翼收着,从未翻开。
纸张早已泛黄,封面上没有名字。苏晚星指尖微微颤抖,缓缓翻开。
里面不是乐谱,一页页,全是写给她,却永远没有寄出的文字。
第一页,是校内初选那段日子写的。
【今天在后台,看见她站在窗边。我不敢多看,只能假装翻乐谱。所有人都在看热闹,我不能靠近,一旦越界,两个人都会万劫不复。多想走到她身边,告诉她不要紧张,可我做不到。只能在台下静静听她的琴声,她拉的曲子,我闭着眼都能跟上。如果可以,我想坐到钢琴前,为她补上空缺的声部。】
翻到下一页,是省赛之前。
【越来越熬不住了。每天黄昏的合奏,是我一天里唯一的放松。我拼命练琴,想要拿到保送,挣脱所有枷锁,只为可以光明正大站在她身旁。我不敢许诺,怕自己做不到,怕给她虚无的期待。我最大的愿望,等尘埃落定,就不用再刻意疏远。】
往后几页,是江边告白之后,短暂美好的那段时光。字迹轻快,带着难得的暖意。
【终于不用伪装。可以和她走在梧桐道,可以在琴房拥抱。原来不用压抑心意,是这么轻松。我偷偷写了《第八音》,七个音符是规矩,她是例外的第八音。我规划好了未来,同一座城市,同一所院校,日日合奏,岁岁相伴。我以为,这一次我能赢过命运。】
再往后,字迹骤然变得凌乱潦草,墨水晕开,能看出写下时心绪翻涌。
【家里负债,必须移民。一切来得太快,打碎了所有期盼。保送资格、音乐学院、和她约定好的将来,全部都要放弃。我无数次想告诉她,又一次次咽了回去。我不能让她跟着难过,不能让她等着一个遥遥无期的人。长痛不如短痛,由我来做那个狠心的人,断掉所有联系,她才能好好往前走。】
离别前一夜的字句,满是无力与酸楚。
【明天就要走了。我舍不得这间琴房,舍不得晚霞,舍不得她。我不敢道别,害怕看见她落泪,我会彻底崩溃。留下休止符的乐谱,算是给这段故事画上句号。不要等我,晚星,忘了我,才是最好的结局。万里相隔,我们不会再有以后。】
笔记本最后一页,是多年以后,他回国听完演奏会,躲在后台写下的,藏进了乐谱夹层,一同托付给助理。
【时隔五年,终于再一次听见《第八音》。琴声依旧,只是再也没有我来伴奏。看见她站在台上从容耀眼,我就安心了。我不能露面,不能打破她安稳的生活。短暂的相逢已是馈赠,我不该再打扰。此去余生,永不再踏回这座城市。祝你平安喜乐,此生无忧,彻底忘掉那个半途退场的我。】
整本日记看完,安静的琴房里只有一声极轻的叹息。苏晚星轻轻合上本子,眼眶湿润。
她终于明白,当年的决绝离开,从来都不是薄情。
他把所有挣扎、不舍、煎熬全部藏在了无人知晓的地方,独自背负了所有遗憾,亲手推开挚爱,只为不耽误她的人生。
窗外秋风卷起梧桐落叶,和多年前一模一样。
她坐在小提琴前,拉起了那首《第八音》。空荡荡的琴房,没有钢琴呼应,单薄的琴声绕着老旧的四壁反复回荡。
一曲终了。
她将笔记本放回抽屉,锁好琴房的门。往后不会再来,这份埋藏多年的秘密,就永远留在这间尘封的小屋。
大洋彼岸,阴雨连绵。
林叙白坐在钢琴前,指尖悬在琴键上方很久,终究没有落下。
他一辈子都不敢弹奏《第八音》,只要旋律响起,就会想起橘色晚霞里的琴房,想起那个藏在心底一辈子的少女。
他们都守住了当年的决定,互不打扰,各自安好。
世间最遗憾的爱,不是争吵别离,而是明明互相深爱,清醒地为了对方,选择永不相见。
七音长留,八音封存。
旧年风月,止于琴房,止于那年春天,止于往后漫长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