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渐深,云顶凌霄的晚风一日凉过一日。
可这座千万亩庄园的寒意,从来不是秋风带来的,是藏在那个人骨血里、日渐失控的剧毒,悄悄浸透了整座庭院的底色。
自那日寒毒彻底失控、呕血隐忍过后,夜凌宇的身体,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极速衰败。
曾经数日一次的深夜反噬,变成每日必发。
从前尚能凭借超强意志压制大半痛感、维持体面,如今毒素彻底冲破桎梏,晨昏晨昏反复暴乱,白日残余钝痛不休,深夜焚骨酷刑难逃,日夜缠绵,无一刻安宁。
寒毒发作的频率,越来越密,越来越凶。
清晨天光微亮,毒素先行啃噬脏腑;
午后静谧无事,经脉骤然冰封灼裂;
深夜万籁俱寂,便是濒死般的极致酷刑。
无休无止,循环往复。
短短三日。
他眼底的沉稳锐气日渐褪去,覆上一层散不去的青黑疲惫;素来匀称劲瘦的身形悄然清减,肩背依旧挺拔,却再掩不住内里的空耗虚弱;肤色是病态的冷白,常年不退,唇色浅淡近乎失色。
无人敢细观,无人敢深究。
唯独墨瑾宁与李云飞,日夜暗自紧盯,心底沉寒彻骨。
书房密室内。
灯光沉静,气氛凝重得让人窒息。
李云飞坐在医疗器械前,指尖飞速滑动屏幕,眼底是从未有过的焦灼与无力。
屏幕上铺满了连夜调取的、夜凌宇近两年全部隐性体检数据、脏腑动态、血脉肌理记录。
所有公开指标,依旧完美无缺,无病、无伤、无灶、无郁。
可所有隐性损耗数据,全部断崖式下跌。
生机、精血、脏腑续航、经脉承载力,以恐怖的速度持续枯竭。

“查不出来。”
李云飞声音发哑,指尖微微发颤,眼底满是行医以来从未有过的挫败与恐慌。

“我翻遍了微光医疗所有古籍秘卷、中外毒典、异能暗疾记载,排查了上千种罕见寒症、噬心毒疾。”

“没有任何一种病症,和三哥的症状吻合。”

“无脉相、无病灶、无炎症、无毒素残留,可他的生机在一天天被吞吃,经脉日日被冻裂重塑,日日承受焚骨蚀心之痛。”
墨瑾宁立在落地窗前,背影沉静挺拔,却透着沉沉寒意。
这几日,他看得清清楚楚。
夜凌宇的隐忍,已经快要到极限。
从前毒发,尚能无声硬扛,连呼吸都不乱;如今每次反噬来临,他都要死死攥紧器物、咬紧牙关,指尖泛白出血,脊背青筋紧绷,周身克制不住的发冷颤。
更致命的是——间隔越来越短,缓冲越来越少。
从前毒发一次,尚能歇息半日缓回气息。
如今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连绵叠加,不给人半点喘息余地。

“是积毒两年,彻底爆发了。” 墨瑾宁嗓音低沉沉重,字字寒凉。

“他隐忍得太久,压制得太狠。两年日积月累,早已扎根骨血、浸透神魂,如今彻底失控,无解,无缓。”

李云飞抬头,眼底泛红,压着恐慌低声道:“二哥,说实话……三哥还能撑多久?”
这个问题,两人都不敢提,却不得不面对。
室内死寂一瞬。
墨瑾宁闭了闭眼,心底狠狠一抽,压下翻涌的酸涩,声音轻得近乎破碎:

“按他如今的衰败速度、毒发频率……”

“最多,只剩半年。”
半年。
短短半年光阴。
叱咤风云、撑起整片凌霄天地、护得全员安稳无忧的夜三爷,余生只剩可数百日。
一语落地,满室死寂寒凉。
李云飞僵在原地,浑身发冷,心口像是被寒冰死死封住,窒息般的疼。
半年。
意味着,每一次日出日落,都是他仅剩的余生;每一次和众人的相处,都是倒数的温柔。

“他自己……应该早就知道了,对不对?”李云飞哑声问。

“是”
墨瑾宁缓缓睁眼,眼底覆满苍凉。

“他比我们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身体,比谁都知道自己时日无多。”

“所以这两年,他拼命严苛、拼命施压、拼命用最狠的方式打磨阿凯。”

“他不是偏执,不是失控。”

“他是在和自己的寿命赛跑。”
他怕自己走得太早,怕他的小孩尚未长大、尚未自爱、尚未能独当一面。
他只有短短两年的提前量,只能用最笨、最痛、最快的方式,逼李云凯褪去骄纵、改掉莽撞、惜命自律、无惧风雨。
他宁愿让阿凯恨他、怨他、一时委屈落泪,也要在自己离开之前,把他护成无人能摧、无人可欺的模样。
以余生殆尽,换少年岁岁平安。
……
庭院日光正好,温柔和煦。
避开所有人的视线,夜凌宇独自立在露台边角。
秋风掠过,吹动他黑色的衣摆,身形清瘦孤寂,落在日光里,单薄得让人心惊。
刚刚又一波短而凶的毒发堪堪熬过。
短短半个时辰内,连续两次反噬,前所未有。
此刻经脉深处依旧寒冰翻涌,五脏六腑阵阵抽痛,眼前时不时掠过黑雾,头晕目眩,浑身脱力。
他抬手抵在栏杆上,指尖抑制不住地轻颤,掌心苍白冰凉,细密的冷汗浸透指缝。
喉间淡淡的腥甜久久不散,被他一次次强行压回。
他不敢吐血。
不敢在白天失态,不敢在人前露怯,更不敢让李云凯看见半分异常。
今日阳光很好。
楼下草坪上,少年正和王俊凯、王源几人打闹。
李云凯卸下了所有委屈别扭,一身松弛肆意,笑得张扬明媚,琥珀色眼眸亮得胜过满院日光。
他跑跳、嬉闹、耍赖,依旧是那个被人万般宠溺、无忧无虑的混世魔王。
真好。
夜凌宇静静望着楼下的少年,苍白的唇角,缓缓牵起一抹极浅、极温柔的笑意。
疼到极致、虚到极致、濒死极致的心底,唯独盛满了安稳的暖意。
还好。
还好他这两年的狠、两年的罚、两年的偏执,没有白费。
他的小朋友,依旧鲜活热烈,依旧肆意张扬,依旧不知人间疾苦、不懂生死别离。
他宁愿自己日日烬骨焚心、日夜熬刑、余生倒数,也不愿让他的小孩,沾染半分悲伤离别。
风轻轻吹过,带着秋日微凉。
体内寒意再次悄然滋生,顺着四肢百骸慢慢蔓延,新一轮的毒痛已然酝酿。
他太熟悉这种感觉了。
越来越频繁,越来越迅猛,越来越不受控。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真的撑不了多久了。
半年。
或许更短。
夜凌宇垂眸,看着自己微微颤抖、日渐无力的指尖,眼底盛满无人窥见的温柔与绝望。
凯宝。
我时间不多了。
我不能再凶你,不能再罚你,不能再逼你。
剩下的日子,我不赶、不逼、不苛责。
我只想好好陪着你。
陪你看日出日落,陪你闹,陪你笑,陪你安稳度日。
把我这辈子,最后所有的温柔,全部留给你。
……
片刻后,楼下的李云凯像是有心电感应一般,忽然停下嬉闹,抬头望向露台。
一眼,就看见了立在秋风里的男人。
日光落在他身上,明明身姿挺拔依旧,可不知为何,李云凯心底莫名一慌。
他总觉得,最近的夜凌宇,太静、太淡、太温柔。
温柔得……像抓不住的风,像留不住的光。
李云凯下意识挥挥手,嗓音清亮,带着少年独有的软糯朝气:“宇哥哥!你在上面干什么?下来陪我们!”

露台上的男人闻声,眼底所有的苍凉、绝望、病痛尽数收敛。 刹那间,恢复成那个温柔沉稳、永远能给他安全感的夜凌宇。 他抬眸,望向楼下鲜活明媚的少年,轻轻点头,嗓音温柔缱绻,一如既往:

“好,下去陪你”
余生可数,时日无多。
但只要你还在笑,我便能再撑一日,再熬一时,再护你一程。
烬骨寒毒,岁岁噬我。
我以残命余烬,暖你一世无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