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月下灯

深秋的月亮很白，白得像一层薄薄的霜，铺在寂静的山间小路上。

陈盏守着这间山中小亭，已经整整三年。

亭子老旧，木柱爬着浅浅青苔，顶上的瓦片缺了两块，夜风穿过缝隙，会发出轻轻的呜咽声。亭中悬着一盏旧油灯，玻璃灯罩磨得透亮，灯芯常年燃着一点暖黄的微光，风吹不灭，雨打不熄。

山里人都说，这盏灯照归途，渡故人。

陈盏没有过往记忆，醒来时就在这座亭子里，守着一盏灯，守着空山寂寂。她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从何处来，只心底刻着一句执念：点灯，候人。

白日里，山林云雾缭绕，鸟兽不惊，整座山安静得只剩叶落溪流之声。夜里，圆月悬空，清辉洒落，唯有亭中灯火，是整片深山唯一的暖意。

三年来，无人踏足此处。

直到今夜。

夜半子时，林间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踩在枯叶上，沙沙作响。打破了常年的死寂。

一个少年背着一把旧琴，衣衫沾着夜露，身形清瘦，一步步从浓雾深处走来。他眉眼清冷，眼底藏着化不开的疲惫与落寞，像是走了千万里长路，终于寻到一处落脚之地。

少年停在亭外，抬眼看向亭中独坐的少女，还有那盏摇曳不灭的灯火。

“终于找到了。”他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像叹息。

陈盏抬眸，看着陌生的少年，心底却莫名泛起一阵酸涩的暖意，像是阔别许久的重逢。她静静开口，声音清浅如风：“你找谁？”

少年走进亭中，目光温柔地落在她脸上，一寸一寸，小心翼翼，仿佛怕惊扰了眼前转瞬即逝的光景。

“找我的月亮。”

亭外月色皎洁，亭内灯火温柔。

陈盏不懂他话里的深意，只是抬手，轻轻拢了拢跳动的灯芯：“此山无人，只有一盏灯，一座亭。你若是赶路累了，可在此歇脚。”

少年寻了石凳坐下，放下肩头的古琴。琴身古朴，琴弦微微震颤，似有千年余音。他望着跳动的灯火，缓缓说起了故事。

很多年前，人间战乱不休，山河破碎。他是山间修行的少年修士，常年独来独往，清冷孤苦。那时山下有个小姑娘，总爱跑到山脚等他，提着一盏小小的油灯，说要为他照亮归途，做他永远的月亮。

小姑娘性子温柔，总说他太过孤寂，要陪着他岁岁年年，守他岁岁平安。

后来战火蔓延，生灵涂炭。他下山济世救人，临行前，小姑娘将亲手点亮的油灯塞给他，说灯在，人就在。

可那场浩劫里，山河倾覆，故人永别。

他走遍万里山河，寻了百年光阴，再也没见过那个提灯等他归家的小姑娘。执念不散，相思不熄，他耗尽心神，踏遍千山万水，终于在这座空山的孤亭里，寻到了一丝残存的魂魄。

“你不记得没关系。”少年眼底泛起浅浅水光，语气却温柔至极，“我记得就好。”

陈盏怔怔地看着他，心口隐隐发疼。那些尘封的碎片零星闪过脑海——乱世的硝烟，温暖的笑颜，一盏小小的油灯，一句岁岁相伴的诺言。

原来她不是无根无忆的孤魂。

原来她守了三年的空山灯火，从来不是无意义的等待。

她是他遗失百年的月光，是他跨越山河也要奔赴的归途。

夜风温柔，月色倾城，亭中的灯火轻轻摇曳，暖光裹住两个久别重逢的人。

少年抬手，轻轻拂去她发间沾染的霜雪：“我找了你很久，以后，再也不会让你一个人了。”

百年相思，千里奔赴，岁岁等候。

世间所有漫长的等待，终抵一场温柔重逢。

月亮落满山间，灯火长明不熄。

从此空山不再孤寂，晚风有归期，故人有回响，星河万顷，岁岁相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