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夏夜
六月的时候工作室那盆仙人掌小芽开了第一朵花。粉白色的花瓣从刺座里拱出来,在朝南的窗台上晒着太阳慢慢展开。傅时衍那天下午过来的时候站在窗台前面看了半天,转头跟我说“这棵比家里那盆开得早”。
“因为你天天来给它晒太阳。”
“窗户朝南,不晒也晒。”他把手指伸到花苞旁边比了比大小,“下周应该能全开。”
那天他带了两份饭过来,用保温盒装着,一份排骨一份炒青菜,米饭压得实实的。两个人坐在朝北那间的沙发上吃,他把书架上的散文集抽下来垫在饭盒底下防止滑,吃完了才把书抽走放回去。下午他在桌后面翻那份赵洵发来的方案,偶尔在草稿纸上记两笔。我在旁边的椅子上看我的材料,两个人各干各的,屋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偶尔翻页和敲键盘的声音。
傍晚他收了电脑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到窗边看了看外面的梧桐街。六月的梧桐叶子密实了,把街面遮了大半,傍晚的光从叶缝里漏下来碎碎地铺在人行道上。他站在窗边看了会儿,忽然开口说“下去走走”。
沿着梧桐街往东走,经过那家面包店的时候他停了停,橱窗里摆着新出的冰面包。他进去买了两个拎出来,递了一个给我。冰面包的馅是凉丝丝的奶油,咬下去绵软清甜。他走在我旁边咬了一口自己的,嚼了两下偏头看了我一眼。
“这个可以。”他说。
“可以什么?”
“下次来工作室可以顺路买。”
走到河道拐弯的地方两个人在岸边站了会儿。六月的傍晚天长,天边还亮着大半,河面上倒映着浅灰色的天光和岸边垂柳的绿。对岸有人在遛狗,小狗在河堤上来回跑,主人在后面慢悠悠地跟着。他靠着栏杆吃完了手里的冰面包,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看着河面忽然开口。
“明年工作室那边租约到期,我想换个大点的。”
“现在这个不够用?”
“够用。但书架快满了。”他转头看了我一眼,“你那堆东西比我想的多。”
“你嫌我占地方?”
“没嫌。”他把手从栏杆上收回来,“换个大点的,你占多点也没事。”
我看着他。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平时安排任何一件小事一样平淡,但“你占多点也没事”这几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有种不太一样的松动。我靠着栏杆吃完了冰面包,拍了拍手,转头看他。
“行啊,明年换个大点的。你挑地方我挑书架。”
他嘴角弯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钥匙串在手里转了转,铜钥匙扣上那个“盏”字小牌在傍晚的光里闪了一下。“回去吧,天快黑了。”
往回走的路上他走在靠车道那侧,经过花店的时候看了一眼已经收进去的花桶没停步。走到工作室楼下他按了钥匙上的遥控开了车门,站在车门旁边等我走过去,六月的晚风从梧桐街那头吹过来带着叶子清涩的气息。他站在车门旁边,侧脸被路灯照得轮廓柔和,等我走到跟前了才拉开车门。
“明天还来?”我问。
“来。”他弯腰钻进驾驶座,“把那个书架理一遍,快满了。”
车驶出梧桐街汇入主路的时候天彻底暗了,路灯一盏盏亮过去,他在红灯前停住转头看了我一眼。“明年换地方之前,先把这间好好用完。”
“怎么叫好好用完?”
“书架塞满,窗台摆满,能用的地方都用上。”绿灯亮了,他踩油门的时候嘴角那条线弯着,“然后换大的。”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