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天还没大亮,草屋的门就被敲响了。
唐三十六裹着裘皮翻了个身,脸朝墙,不知道骂了一句什么。折袖已经醒了,陈长生出了草屋看见篱笆外站着两个人,霜枝和栀花,后面拉的一个大板车。
霜枝走进院子,

“这是换洗衣裳、厚被褥、还有两只新枕头,李女史说了,殿下不能睡干草。”
栀花跟在后面进来,从袖中取出一只小锦囊:

“这是建造法器,教宗大人身边的一位近侍说,天书陵里不比外面,怕殿下夜里着凉,让我把这个给殿下,”
她顿了顿,似乎又想起了什么,

“宫里还问殿下碑观得怎么样了。”
唐三十六不知什么时候从里屋出来了。他靠在门框上,头发蓬乱,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但嘴已经醒了:

“有权有势就是好。我当初在天道院的时候,冻得鼻涕挂在脸上,还得自己拿袖子擦。”

“殿下呢,睡灶房干草垛,第二天就有侍女带法器来建房。”
“霜枝,”

落落从灶房推门走出来,
“宫里问碑的事,你怎么答的?”

霜枝行礼:

“我说殿下在认真看,解碑进度尚需时日。李女史让我传话,殿下不急,慢慢来。”
折袖从窗边走过,

“有权有势确实好。”
唐三十六看了他一眼,指着他:

“你这句话接得特别合适。”
霜枝又转向陈长生:

“陈公子,还让带了一句话。教宗大人说,天书陵里若有人为难,不必多言,记下名字即可。”

“替我谢过教宗大人。”
陈长生打开一只油纸包,里面是刚出笼的包子,皮薄馅大,他看了一眼院子里的众人:

“先吃早饭。吃完再说谁有权、谁有势。
……
碑庐前围了百来号人。今届三甲的,前几年没出去的旧人,白衣碑侍,里三层外三层,把照晴碑前那片空地挤得满满当当。陈长生被唐三十六拽进人堆里的时候,脚步还不稳,不小心踩了别人一脚。
钟会盘膝坐在碑前,白雾裹着他,陈长生见过这场面,他自己在大朝试里也这么烧过,只是那时候他身边没有纪晋这种境界的长辈在替他控火候。纪晋站在钟会身后,脸色比昨天差了很多。

“他花了一夜强行破境。”
唐三十六凑到陈长生耳边压低声音,

“纪晋把自己半身真元灌进去了。”

“……半身?”

“半身。”
唐三十六竖起一根手指,点了点钟会又点了点纪晋,

“就是为了让他赶在所有人前面第一个解碑,压你们一头。”
陈长生没有说话。回头看了一眼人群里的落落,她和离山的几个人站在一起,落落发觉陈长生在看她,对上陈长生的眼光笑了笑。
人群里有人小声议论了。苏墨虞不知什么时候凑到陈长生旁边,小声说了一句:

“破境通幽后解碑,钟会要是真成了,你们草屋这几个人多少有点尴尬。”
唐三十六立刻接话,下巴微抬:

“我们又不急。”
关飞白站在几步之外,面无表情地接了一句:

“不遭人嫉是庸才。”
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别开脸:

“但咱们可不是一路的。”
纪晋一记断喝把钟会从入定中叫醒,又往他嘴里塞了一粒丸药,一掌拍在他背上。那丸药入喉,钟会周身雾气一收,气息平稳。他站起来的时候,一名槐院书生大喜过望,高声说了一句:

“恭喜师兄破镜!”
钟会转过身来,看向人群外围,那里站着陈长生、苟寒食、落落、折袖、唐三十六、关飞白、梁半湖、七间。
钟会看着他们,目光从苟寒食的脸上又移到陈长生脸上,最后掠过落落,他对着周围所有人开口了:

“大朝试之后,天机阁不会急着改榜。因为进了天书陵,一切都可能变。有人进来时籍籍无名,出去时一飞冲天。有人进来时风光无限,出去时可能连一块碑都没读懂。曾经的名次在这座山里不算数。一切只看现在。”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又落在落落身上:

“殿下天赋卓绝,大朝试上风采照人,世人皆知。只是坐照与通幽之间那道门槛,若迈不过去,终究是另一种天地。”

“天书陵不比擂台。有些事,靠血脉和韧劲未必够用。”